夜色如墨,摘星樓頂層的風(fēng)裹挾著深秋的寒意,刮得人臉頰生疼。宋雁亭改為盤膝坐在八卦陣眼中央,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早已浸透了他月白色的錦袍。
陣中十二盞青銅燈搖曳不定,燈芯爆出的火星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更顯幾分凄厲。
他體內(nèi)的內(nèi)力如脫韁野馬般沖撞著經(jīng)脈,每一次周天運轉(zhuǎn)都像有無數(shù)把尖刀在刮擦臟腑,喉頭早已泛起腥甜,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看星象已至紫微歸位的關(guān)鍵時刻,站在陣邊的胡永緊攥著拳頭,指節(jié)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宋雁亭嘴角不斷溢出的血絲,心提到了嗓子眼,這禁術(shù)本就逆天而行,以王爺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看,怕是有性命之憂。
“王爺,再撐片刻!”胡永嘶啞著嗓子喊道,一只手緊緊攥著那個用紅繩串起的轉(zhuǎn)運珠。
這珠子里封存著宋雁亭提前備好的指尖血,是禁術(shù)最后的引信,只要時機一到滴上去,就能暫時借調(diào)星辰之力護住產(chǎn)房里的謝棠母子。
宋雁亭艱難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快……再等等……”話未說完,又是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濺在身前的陣圖上,染紅了代表“命門”的朱砂印記。
胡永見狀,知道再不能拖延,剛要用他的指尖血滴到轉(zhuǎn)運珠傷,忽然感覺后頸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砸了一下。
他連悶哼都來不及發(fā)出,眼前一黑,便軟軟地倒了下去,手中的轉(zhuǎn)運珠滾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本就強撐著最后一絲意識的宋雁亭,在胡永昏倒的瞬間,只覺得體內(nèi)翻涌的真氣驟然潰散,那股撕裂般的震蕩卻奇異地停止了。
他眼前一黑,“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他掙扎著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胡永已經(jīng)人事不省地趴在地上,而剛才還漫天璀璨、異象環(huán)生的星空,此刻竟恢復(fù)了往日的沉寂,連那幾顆至關(guān)重要的輔星也隱入了云層。禁術(shù)……失敗了。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瞬間從宋雁亭心底竄起,燒得他理智全無。他猛地撐起身子,踉蹌著撲向不遠處站著的周列,一把揪住他的領(lǐng)口,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周列!你找死!”他雙目圓睜,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沙啞不堪。
周列被他勒得脖子通紅,呼吸都變得困難,卻挺直了脊梁,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有深深的無奈與急切。
“大哥,您不能這么沖動!”他咳了兩聲,艱難地說道,“這禁術(shù)是以您的性命為代價的,您不能棄自己的性命不顧!更何況……更何況這逆天改命之術(shù),本就兇險萬分,不一定能救大嫂啊!”
“能不能救,本王都要試一試!”宋雁亭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若是什么都不做,眼睜睜看著棠棠出事,誰來救他們母子!你嗎?!”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與不甘,那雙平日里神采飛揚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猩紅的血絲。
說的無情一些,他可以接受沒有孩子,可以和她過一輩子二人世界,卻絕不能容忍她因為生孩子而沒命,更不能忍受自己獨活于世,日夜承受思念的煎熬。
“咳咳……大哥,您先松開我,聽我說。”周列被勒得快要窒息,臉色漲得發(fā)紫,卻依舊固執(zhí)地看著宋雁亭,“其實我來這一趟,不僅是因為舒音放心不下您,更是因為大嫂的囑咐。”
宋雁亭聞言,揪著他領(lǐng)口的手猛地一松,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你說你阻止本王,是棠棠讓你來的?”
周列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脖子,大口喘著氣,眼神卻愈發(fā)鄭重:“大哥,您真以為這段時間大嫂什么都沒察覺嗎?”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幾分:“大嫂的身子日漸沉重,生產(chǎn)的日子越來越近,她心里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狀況。三天前,她特意瞞著您來找過我,囑咐我不管生產(chǎn)的時候遇到什么事,都絕對不許讓大哥您做傻事。”
宋雁亭整個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踉蹌著后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原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生產(chǎn)兇險,知道他會不顧一切,所以才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只為了讓他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卻沒想到,她早已將他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
“大嫂的心和您是一樣的。”周列走到他身邊,“她絕不愿看到您有任何閃失。大哥,您若是真的為了大嫂好,就更不能意氣用事,您得好好活著,等著她和孩子平安出來啊。”
宋雁亭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手背擦破了皮,鮮血直流,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眼中已經(jīng)沒有了剛才的怒火,只剩下深深的無力與自責(zé),“你聽她的卻不聽我的,今日她若出了事,我饒不了你!”
他看了一眼依舊昏昏沉沉的胡永,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吩咐道:“把他安頓好,本王回府看看。”說完,他掙扎著站起身,踉蹌著向摘星樓下走去。
他心里清楚,禁術(shù)的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今晚的星象位置,就算弄醒胡永,也無濟于事。
此刻,他所有的心思都飛回了府里,飛到了謝棠的身邊。他只想立刻回去,只想知道他的棠棠現(xiàn)在怎么樣了,他們的孩子是不是還平安。
剛下了摘星樓,守在樓下的侍衛(wèi)立刻牽過馬來。宋雁亭翻身上馬,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夾馬腹,馬兒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向王府的方向奔去。
夜風(fēng)呼嘯著刮過他的耳畔,吹起他凌亂的發(fā)絲,臉上的血跡早已被風(fēng)干,只剩下冰冷的觸感。
就在他快馬加鞭趕向王府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宋雁亭勒住韁繩,瞇眼望去。
只見幾個府里的侍衛(wèi)正策馬趕來,為首的侍衛(wèi)臉上滿是焦急之色,看到宋雁亭立刻翻身下馬。
“王爺!您怎么跑到摘星樓來了,趕快回府吧!”侍衛(wèi)氣喘吁吁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慌亂。
宋雁亭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是不是府里出事了?王妃現(xiàn)在怎么樣了!”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diào),手心全是冷汗。
那侍衛(wèi)搖了搖頭:“太醫(yī)和產(chǎn)婆還在產(chǎn)房里沒出來呢,情況……情況好像不太好。不過王爺,皇上忽然來了府上,還帶來了一位鶴發(fā)老者,說是或許能救王妃一命。”
宋雁亭聞言,先是松了一口氣,隨即又皺緊了眉頭。
這些日子他們可沒少見這種江湖道士,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對于皇上帶來的這位“高人”,他實在提不起太大的期待、
他抬手抹了把嘴上殘留的血跡,用力一扯韁繩,翻身上馬:“走,回府!“
回了府宋雁亭幾乎是從馬上跳了下來,連馬都顧不上牽,就快步向府內(nèi)沖去。
他腳步匆匆地往后院趕去,剛轉(zhuǎn)過回廊,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庭院中。
宋雁亭愣了一下,隨即加快了腳步。“皇上。”
“哥。”宋衡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保持著帝王的沉穩(wěn)。他看到宋雁亭臉上的血跡和狼狽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擔(dān)憂,“你這是去哪了?臉上怎么回事?”
“我沒事!”宋雁亭擺了擺手,語氣急切,“一會兒再說這些,我先去看看棠棠!”說著,他就要繞過宋衡往后院走去。
“哥,等等!”宋衡伸手攔住了他,臉色變得格外嚴肅,“我已經(jīng)讓人去問過產(chǎn)婆了,情況不太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沉重,“嫂子已經(jīng)折騰了快三個時辰了,孩子一直生不下來,太醫(yī)說……說她現(xiàn)在氣血虧空得厲害,若是再拖下去,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宋雁亭感覺渾身都涼了個透:“不會的,她,你知道棠棠的,哪有她跨不過的坎兒,她是最聰明的一個,她……”
眼看往日最有主意的哥哥已經(jīng)沒了方寸,宋衡忙道:“哥你別急,我這不是帶人來了嗎?”
說著他看向一旁白發(fā)白胡子,看起來已經(jīng)已經(jīng)年歲不小,卻很有精神的老者:“這是崎云師父。”
宋雁亭心思已經(jīng)不在這里,卻還是抱著一絲僥幸:“崎云師父?您可以救我夫人?”
崎云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定王,身上沾染了些不尋常的東西。”
宋雁亭一皺眉:“我能沾什么東西?崎云師父,找你來是為了救我夫人,不是我。”
崎云師父搖了搖頭:“不,從你身上就可窺見一些端倪,定王妃所在的房間有些不屬于這里的氣息,不知王爺對此知不知情?”
宋雁亭精神一振,這是見過的這么多道士中,除了胡永第二個說出這種話的,若不是胡說蒙到…難不成他真能看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