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長時間沒人的宅子,忽然一天敞開大門,這讓路過的街坊鄰居都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現在是下午時分,春節假期已經過去,絕大多數的街坊也都出去干活,還在巷子內‘徘徊’的基本都是老一輩的同志,或是還在放假的孩子。
偶爾有抱著嬰兒路過的女同志,或因為對這處宅子的主人不熟悉,因此只是覺著好奇。
游大爺從家中找出陶瓷盆,從外面的公廁附近接來水,回到家開始打掃起來。
沒在家的這幾年,外灘附近的住戶大多已經接駁上自來水,但因為游大爺長時間沒在家,因此這條巷子當中,只剩下他一家沒能享受便民待遇。
這是宋玉進門前便注意到的,他特意提醒了游大爺,后者表示到時候會去街道辦詢問,找時間約自來水廠的同志上門維修。
嘴上雖然這樣說,但宋玉知曉以游大爺的身份,這種微不足道的待遇,且原本就應該是老百姓的待遇,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原本游大爺想著先把房間收拾好,讓宋玉在房間內休息一下,他再把外面打掃干凈。
然而宋玉堅決拒絕。
這宅子雖然不大,但單靠游大爺一個人想要打掃干凈,沒有兩天以上的時間,絕對不可能完成。
因此宋玉很‘倔強’要求,讓他來打掃后院。
游大爺越看宋玉是越喜歡,這樣的孫子陪著他過年期間大掃除,他是求之不得。
于是找來掃帚和一個鋁桶,告知宋玉把垃圾都放到桶里面,地面隨便掃干凈就行。
宋玉點頭答應,拿著掃帚,拎著鋁桶進入客廳,打算穿過窄門前去后院。
可當他進入客廳之后,宋玉注意到墻壁上掛著三幅黑白照片,相框上已經結出蜘蛛網。
而黑白照片隔壁,則是掛著一幅偉人的照片。
看到這三幅中,一位和藹的老奶奶居中,左右兩邊都是身穿制服、頭戴軍帽的少年。
宋玉看著三幅黑白照愣神。
游大爺不知道何時站在身后,喃喃說道:
“這是你肖奶奶,還有我的兩個兒子。
你的這兩位叔叔,犧牲在了戰場上,留下我和你肖奶奶守在家里,后來你肖奶奶也走了,這個家就剩下我一個人。
原本我想著一個人守著這日子慢慢茍過,但是還沒來得及悲傷,你齊爺爺家的事就傳來了。
齊息田給我寫信,我就收拾東西去了深圳。
一是因為還活著的老伙計不多,想著去送送。
二是因為這個家實在太空了,空到白天我都不愿意待在家里,晚上睡覺呼吸都有回音。
。。。”
宋玉看著照片,安靜聽著游大爺的‘自白’,出神許久,最終將手中的鋁桶放下,將掃帚放到一邊。
對游大爺說道:
“游爺爺,我出去外面買些東西,你等我一下。”
游大爺忙詢問:“你要買什么?這附近你不認識路!爺爺陪你去吧!”
“我知道在哪買!回來的時候我看見有供銷社!”
說完身影便消失在了宅門口。
游大爺看著空曠陳舊的宅子大門,凝視幾秒,轉頭重新看向墻壁上的那三幅黑白照片。
“老伴,沒想到我游本中晚年,還能給咱們續個孫子。
雖然不是跟我們姓游,也沒有咱們游家的血脈,但好歹進了咱們家的門。
以后咱們就是有孫子的人了,你肯定也很高興吧。
都說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今年也67了,你在下面等我幾天,要是我好命的話,就等個十幾天。
咱們倆一起投胎,這輩子沒讓你過上好日子,下輩子我好好待你。。。”
房間寂靜一片,沒有任何動靜。
游大爺就這樣站著愣神,呆看自己老伴與倆兒子的照片。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后傳來腳步聲,宋玉快步跑進宅門。
游本中回頭看去,只見宋玉手中多了兩樣東西。
一捆香、一包火柴盒。
游本中看到這兩樣物件后一愣,眼眶頓時泛起一抹紅暈。
宋玉沒有說話,將靠在角落墻壁的竹梯移到照片旁,‘蹭蹭蹭’迅速爬了上去。
達到高度后停下,從這捆香內抽出三根,然后打開火柴盒,拿出一根火柴點燃。
火焰灼燒著香的頂端,一絲絲白煙彌繞。
宋玉將三根香恭敬奉在香爐內,落下竹梯后誠心拜了三拜。
游本中全程注視著宋玉的一舉一動,眼中流下淚水,喉嚨哽咽,心中的石頭千斤之重。
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倔強,在這瞬間仿佛得到了釋懷。
宋玉沒有說話,將火柴盒與那捆打開的香放在一邊,重新拿起鋁桶與掃帚,默默朝窄道內離開。
游本中嗅到了獨特的香火味道,抬眸看向高高插在香爐內,正在縈繞著紅點的火光,一時間有些出神。
。。。
宋玉通過窄道來到一扇木門前,輕輕推開,上方灑落層層灰塵,砂石落在地面泛起‘沙沙’動靜。
待灰塵散去,宋玉從木門內走出,映入眼簾便是一處后院。
后院的角落放著幾個花盆,上面的植物已經枯萎,從枯死風干的形狀已經很難看出是什么品種的植物了。
地面鑲著石磚,許多昆蟲的尸體散落,枯葉很多。
后院外側的半人高墻壁角落,下方有一處空洞,不知道是排水用的還是時間太久被腐化損壞。
上到外側墻壁前,宋玉看見了黃浦江的寬闊。
漁船并排、輪渡往返、貨船進出,聲音確實不小,難怪游大爺說之前想把這處宅子給賣了。
宋玉視線穿過黃浦江,隱約看見對岸那一片荒蕪。
心中開始思索。
曾經以為自己的起點會是深圳,但現在看來,上海也不錯。
印象中到了1990年,上海證券交易所便成立了,也是這一年,浦東也開始開發。
屆時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就炒股和囤地,連杠桿都不用加,就足以一生富貴了。
一想到這,宋玉滿心激動與期待。
今年自己才十四歲,‘兜里’兩百多萬現金,等到了1990年,自己十九歲,身上的錢也肯定超過五百萬了。
想到以后自己可以無憂無慮、富貴一生,宋玉頓感滿足。
就在此時,微風拂過,陽臺內的枯葉飛揚,一片枯葉‘撞’在宋玉臉上。
這時候宋玉才想起自己當下的任務是要打掃衛生。
轉頭看向‘滿目瘡痍’的陽臺,方才的興奮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工程量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