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東山從胡本忠的辦公室走出,心中百感交集。
作為副廠長的他,身邊的‘好人’自然多了起來,對于胡本忠的提議他也是有所味兒,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跟了自已這么多年的手下,原本有機會升任科長,結果被老宋摘了桃子,心中難免對齊林橋有些過意不去。
倒不是怨恨宋良,沈東山知曉宋良的脾性,平時讓他多負責些事情都‘推三阻四’,對方并非爭名奪利之人。
奈何老宋人緣好、威望高、廠領導也賞識,這是齊林橋比不上的。
沈東山思索片刻,干脆去趟宣傳科,準備跟宋良當面溝通一下。
剛進辦公室,便看到宋良正翹著二郎腿正在看報紙,楊佑在一旁坐著斟茶倒水一副狗腿子模樣。
看到沈東山到來,楊佑與三位女性起身熱情打招呼。
宋良移開報紙看到來人后,微笑詢問:“沈副廠長,咋有空過來我們宣傳科轉悠了?”
沈東山微笑道:“你這辦公環境可以啊,我看你愜意得很嘛。”
宋良不以為然:“宣傳科嘛,事情就這么多,也就節假日忙,平時都是些按部就班的工作。
好在我們科室的三位女同志得力,我這科長才能當得這么輕松。”
三人得到夸獎,心中暗暗竊喜。
沈東山說道:“有時間不?單獨聊聊。”
宋良疑惑對方目的,起身掏出煙說道:“那咱們出去抽根煙。”
說完對一旁的楊佑說道:“你別天天往我這邊跑,快過年了,你盯緊點工會那邊!”
楊佑撓頭訕訕離開。
走出廠辦大樓,宋良與沈東山在廠里隨意亂晃,前者點燃香煙詢問道:
“咋了?”
沈東山一只手背在身后,另外一只手夾著香煙,輕聲說道:
“剛才書記叫我去辦公室,主要聊的是生產科科長的職位人選。”
宋良隨意道:“你不是決定舉薦一車間主任齊林橋嗎?
怎么,書記給你否了?”
沈東山平靜點頭:“對,否了。。。”
“啥玩意?!”
宋良錯愕看向沈東山:“啥意思?齊林橋得罪廠領導了?”
沈東山語出驚人:“書記的意思,有意讓你擔任生產科的科長。。。”
宋良聽完一愣,轉而眉頭微皺。
心中思索片刻,轉而想通問題所在。
廠里這么決定無非就那幾點理由。
一是沈東山升任副廠長,下面統管著幾個科室,其中一個就是生產科。
本來人就是生產科科長上來的,新任科長再是生產科的老人,那沈東山的權力就太大了。
二是陸回那次的整改屬實是太過強勢,人雖然調離棉紡廠,但廠里的職工依然‘怨聲載道’。
宋良的性子不爭不搶,這個時候上任最合適,要是換個有想法或者有干勁的上來,保不住又會引起職工們的不滿。
反正廠里現在效益好,不缺訂單,宋良上任生產科科長位置最合適不過!
至于其他的考慮,宋良想不到。
如果宋玉在這的話,肯定還能想到第三點。
那便是想要跟陸回‘叫板’!
換個與陸回‘不對付’的宋良上任,那之前親近陸回的干部們自然被壓下去。
在廠領導心目中,但凡生產科那群擁護陸回的‘狗腿子’敢高調起來,宋良絕對會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宋良皺眉:“老沈,你有沒有理解錯書記的意思?我一個不熟悉業務的人,讓我擔任生產科一把手?
這不鬧的嗎?”
沈東山搖頭:“沒有,書記確實是這個意思,下周就上會表決了,這周六廠里應該就會發通知。。。”
宋良不再說話,沈東山也沒有打擾,他在給時間宋良消化這個消息。
“我會跟領導提議,表示自已不熟悉業務,讓齊林橋擔任副科長。”
沈東山一愣,轉而心中復雜。
他這次來找宋良正是這個意思,沒想到自已話還沒開口,對方先說出來。
生產科是他工作許多年的地方,哪怕對宋良沒有意見,但讓對方這個不熟悉業務的‘新兵蛋子’擔任科長。。。
又聊了些細節,宋良返回辦公室繼續看報紙,但卻有些心不在焉。
中午載著劉美君回家途中,對方看出自家男人有心事,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彥祖,你咋了?表情怎么這樣凝重?”
宋良沒有透露消息,敷衍說道:“沒事,宋玉跟曉婷不是想考一中嘛,我在想什么時候去趟一中,找他們校長聊聊。”
劉美君淡然道:“曉婷每科成績都很好,宋玉也從來沒掉出過90分,你還怕兩個小家伙考不上?”
宋良點頭:“也對,可能是我多慮了吧。。。”
劉美君‘取笑’道:“平時對宋玉不管不顧,我還以為你一點都不關心自已兒子呢。”
宋良沒有回應,回到家之后,宋良第一時間走進宋玉的房間,發現對方正在閱讀信件。
今天齊爺爺的信到了,旁邊還擺放著一本書。
宋玉看了宋良一眼,看到對方表情之后就知道遇到事了,開口詢問道:
“咋了?”
宋良沒有第一時間表明,反而詢問道:“你這是啥書?”
宋玉舉起書亮出封面。
“《赤腳醫生手冊》,上一年剛出版,蘇州我沒找到,讓齊爺爺在深圳幫我留意著。
沒想到真找到了,今天剛寄回來給我。”
宋良‘哦’了一聲,坐下后將上午在廠里得知的消息說出。
宋玉聽完之后沉吟半晌,然后淡漠說道:
“廠里任命,那你就當著唄,這個年代的國營廠不愁效益,你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前人種樹后人乘涼,每個月按部就班就行了。”
宋良皺眉道:“可這與我的初衷相悖,我只是想擔任一些閑職,等到合適的時候下海經商賺錢,或者當個‘逍遙王爺’。
現在這職位咋越當越大了呢。。。”
宋玉看著眼前自已這位‘弟弟’,幽幽開口詢問道:
“你是不是怕以后發生大事的時候,你會不舍得棉紡廠遭難?”
宋良被戳穿心中所想,先是皺眉,然后閉上雙眼深呼吸,最終吐出一口濁氣,點頭承認。
宋玉依然淡漠說道:“無論你在什么職位,哪怕你只是棉紡廠小小的職工,與同事相處久了一定會有感情的。
這就是羈絆,與職位大小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