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宋玉拿著書前去巷口外的書攤,從老大爺那邊又租借了一本《人民文學》第二刊。
老人名字叫什么宋玉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齊大爺。
齊大爺笑著對宋玉說道:“小子,你這過去這么久才還回來,我都想要去你家找你要了。”
宋玉從兜里掏出一毛錢遞給對方:“對不起齊爺爺,我剛看完,這是多出來的滯納金。”
齊大爺沒有收,微笑擺手道:“不用了,來我這書攤的都是跟你差不多大的娃娃,平時也沒人看這類書。”
說完關心詢問道:“你讀幾年級了?”
宋玉豎起兩根手指。
齊大爺:“才兩年級,這書看得懂嗎?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問我。”
宋玉心想有啥看不懂的,這些觀念跟小說,在二十一世紀已經是爛大街的玩意了。
但為了保持孩童的形象,宋玉還是謙虛表示一知半解,看這些書刊只是興趣。
或許是因為難得有小孩子對這類書刊感興趣,齊大爺有些好奇,不免多問了幾句。
宋玉在家也閑得無聊,于是一大一小兩人便坐在木板凳上交流起來。
聊了一會宋玉發現,眼前這位毫不起眼的齊大爺,無論是談吐還是見識,都比現今許多人通透與長遠,心中不禁好奇對方的底細。
宋玉童真詢問齊大爺以前是做什么的,后者沒有回答,只是微笑露出些許不甘以及緬懷。
翌日再次返回學校,宋玉在路上看到了兩名被押解的青年,后面兩名身穿制服的執法人員神情嚴肅。
路上的大人對這幾名被押解的犯人指指點點。
這在棉紡廠的地界,要讓公安局的同志來押解,想必這幾個人犯的罪過不輕。
聽著周邊大人們的竊竊私語,宋玉逐漸了解了是怎么一回事。
這兩名被押解的犯人犯的事對宋玉來說稀松平常,不是燒殺搶掠殺人放火,而是與棉紡廠的職工孩子談戀愛。
他們都是偷偷逃回來的知青,回來之后找回自已各自的女朋友,這些人剛好是也都是棉紡廠的家屬子女。
一名青年回來發現女子已經結婚,氣不過之下在對方家里動手起來,接著便被摁下。
而另外一名青年則更慘,他偷摸回來找到自已的女朋友,對方也沒有嫁人,且雙方都還有感情。
然而女方的父母知道之后強烈反對,他們不允許自已的女兒跟一名逃回來的知青有瓜葛,然而女兒堅持在一起。
溝通無果后,女方父母向棉紡廠保衛科舉報,然后青年便被抓回去了。
這種沒有破壞治安的事情保衛科是不想管的,官不理民不究,沒有破壞社會治安,他們也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然而家屬報警,作為廠里的保衛力量,他們只能將青年帶回去,次日與公安局溝通移交過去。
于是便有了宋玉此時看到的這一幕。
宋玉腦中思索這兩名青年的結果會是怎么樣,他忘了這個年代的‘流氓罪’是哪一年開始的。
印象中這個年代的這罪名,定義很模糊,爭議性也很大,而且無論男女,只要犯了這罪行,后果都會很嚴重。
周圍人指指點點之余,還一個勁在說家里有閨女要看好,越來越多的知青偷摸跑回來,隔壁巷的誰誰誰聽說他家兒子也回來了,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去。
宋玉與章曉婷回到學校,發現班上的同學們也都在討論方才路上的事,還一個勁給不知道情況的同學‘科普’。
他們用著最天真無邪的理由,詮釋著父母背后的人性。
“我爸爸說,這些人回來是跟家里搶工作崗位,要砸我們飯碗!”
“我爸爸也不讓我們晚上出去玩,說這些人都不是好人,會把我們騙走。”
“我爺爺說那些人是逃兵,要放在軍隊里會被槍斃。”
。。。
宋玉聽著這話暗暗不語。
孩童們看似天真的話語,卻給千千萬萬的知青們判下‘死刑’。
不知道知青返城具體在什么時候爆發,但宋玉確定就在今明兩年,富裕出的海量人口,在城市里引發了劇烈的崗位競爭。
也正是因為這群人,促進了工商個體戶的確切落實。
“宋玉。。。”
同桌廖露青忽然弱弱開口。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知青是什么?”
宋玉點頭。
廖露青黢黑的臉頰露出一絲驚慌,弱弱開口詢問:“知青真的有同學們說的那么可怕嗎?”
宋玉搖頭:“他們不可怕,他們只是可悲。。。可憐而已。。。”
廖露青眼眸露出神采,而她的眼神,讓宋玉猜到對方家里肯定也藏著一位。。。
宋玉忍不住詢問道:“露青,你家里人是在棉紡廠做什么的?”
廖露青:“我媽媽是棉紡廠的臨時工。”
宋玉:“那你爸爸呢?”
廖露青不語,沉吟許久,像是鼓足勇氣一般,用極低的聲音開口:
“我沒有爸爸。。。”
沒有說明原因,宋玉也沒問。
“請你吃糖!”
兩顆用薄紙包著的糖果放在廖露青面前的桌面上,轉頭看向神情溫和的宋玉,廖露青不禁抿嘴,下排牙齒盯著上唇。
就在此時,教室進來一名女老師。
“起立!”
“老師好!”
“坐下。。。
同學們,今天音樂課,老師教大家唱歌好不好?”
“好!”
“那老師先給同學們分組,咱們五個人一個小組。。。”
班上開始鬧哄哄起來,同學們開始與自已的好友開始分組。
毫無意外,宋玉組的五人分別是前四人組加上現在的同桌廖露青,姚琛與章曉婷被劃到了低音部,宋玉以及其他二人在高音部。
老師足足催促了十分鐘,最后又將沒能組隊的同學安排進各自的隊伍。
“同學們,翻開音樂課本第七頁,咱們來唱《勞動最光榮》!”
“老師先唱一次給大家聽,同學們聽好哈!”
“太陽光金亮亮,雄雞唱三唱。
花兒醒來了,鳥兒忙梳妝。
小喜鵲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
幸福的生活從哪里來,要靠勞動來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