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內,數十鬼卒仍躁動低嘯,猩紅目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趙武緩緩睜眼,眸光沉靜如寒潭。
他心念微動,群鬼如得敕令,紛紛化作道道烏光,沒入【幽府渡生道兵】幡內空間,蟄伏溫養。
收起道幡,步出洞窟。外界天色依舊漆黑,離天明尚有一段時間。
尋了處沒有血腥之氣的背風角落,盤膝調息,直至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晨光熹微,驅散澗底部分寒意。趙武起身,最后掃了一眼這片狼藉之地,轉身沿原路返回。
步伐沉穩,踏上通往安濟府的官道。
城門已然開啟,守卒呵欠連天。繳納銅錢,入得城內,喧囂市聲撲面而來。
他穿過熙攘街道,徑直走向記憶中所指的那條繁華街市。
一座門面闊氣的店鋪出現在眼前,黑底金字招牌高懸,正是“奇正齋”。門口站著兩個青衣伙計,眼神活絡地掃視著街面。
趙武步入奇正齋店內。店內光線柔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陳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年輕伙計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目光快速掃過趙武的衣著。
“這位客官,您需要點什么?本店新到了一批前朝山南道的拓片,還有些不錯的古玉。”伙計的聲音不高不低,透著生意人的熱絡。
趙武目光平靜地掃過店內:“我找梁掌柜。”
伙計笑容不變:“掌柜的在里間看賬,您找他是……”
“談筆生意。”趙武語氣平淡。
伙計略一遲疑,見趙武神色沉穩,不似尋常客人,便點點頭:“那您稍坐,我這就去通傳一聲。”
他引著趙武到靠墻的一張榆木椅坐下,自己轉身撩開一道布簾進了后堂。
不多時,布簾再次掀開,一個穿著面容普通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眼神平和,帶著一絲商賈特有的審慎。他便是奇正齋的掌柜,梁其生。
梁其生走到趙武面前,拱手道:“這位客人,聽說您找梁某?”
趙武站起身,并未寒暄,直接從懷中取出那枚得自范十三的神種【衡樞眸】,托在掌心。
“黑風澗,范十三。”趙武吐出六個字。
梁其生目光落在【衡樞眸】上,瞳孔驟然一縮,臉上那抹商賈式的平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他并未立刻去接,只微微頷首,聲音壓低了些:“此處不便,請隨我來。”
他轉身,示意趙武跟上,撩開那道厚重的深色布簾,步入后堂。
后堂比前廳狹長,光線更暗,兩側靠墻立著頂到天花板的榆木多寶格,格內并非擺放尋常古玩玉器,而是一卷卷皮紙或木牘,以絲繩系著,標簽泛黃,空氣里陳墨與防蛀藥草的氣味更濃。
梁其生腳步未停,引著趙武穿過這排書架般的多寶格,走到最里側一扇不起眼的烏木小門前。他自腰間摸出一枚黃銅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
“咔噠”一聲輕響。門向內無聲滑開,露出里面一間更為狹小的靜室。
室內僅有一桌兩椅,桌是黑沉木,椅是硬木無襯。
四壁光禿,未開窗,只頭頂懸著一盞小小的銅燈,燈焰如豆,投下昏黃的光圈,剛好籠住桌案。
“請坐。”梁其生側身讓開,自己先一步進入,在靠內的那張椅子坐下。
趙武邁步進入,烏木門在他身后無聲合攏,將前堂的細微嘈雜徹底隔絕。他在另一張椅子落座,將那枚【衡樞眸】置于黑沉木桌案上。
燈光下,神種表面那流轉的微光更顯隱晦,內里仿佛有星軌緩慢運行。
梁其生并未立刻去拿,只凝目細看片刻,方才伸出兩根手指,極輕地將神種拈起,湊近燈焰,緩緩轉動,從各個角度審視。
他的呼吸變得極輕,室內只剩下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良久,他放下神種,抬眼看向趙武,目光沉靜:“確是范十三的【衡樞眸】。閣下當真好手段。不知閣下費心取此物來,是欲出手,還是另有所求?”
趙武目光落在桌案那枚微光流轉的【衡樞眸】上,聲音平穩無波:“兩件事。其一,尋一枚金行神種,品相不拘,需煞氣凝練,鋒銳尤甚者。”
梁其生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動,并未立刻接話。
趙武繼續道:“其二,告知大玄官員品軼、升遷、權責之制,越詳越好。”
室內陷入短暫沉寂。燈芯又“噼啪”一聲輕響。
梁其生緩緩向后靠入椅背,硬木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雙手交疊置于腹前,指節微微用力。
“金行神種…煞氣凝練,鋒銳尤甚…”他低聲重復,似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分量,“此類之物,坊間流傳極少,即便有,也多在…某些不好相與的人物手中。代價不菲。”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趙武,目光里多了些別的東西:“至于朝廷官制…此乃王化綱常,細節繁瑣,牽涉甚廣。不知閣下欲知此類,所為何用?”
趙武迎著他的目光,并未回答后一個問題,只道:“代價幾何,可談。”
梁其生與他對視片刻,緩緩搖頭:“非是代價之事。金行神種線索,梁某或可盡力打探。然官制之事,干系不小,奇正齋開門做生意,講究個穩妥…此事,梁某需請示東家。”
他站起身,朝趙武微微頷首:“閣下稍坐片刻。”
說完,他轉身走向靜室內側另一扇更不起眼的窄門,推門而入,身影消失在內里更深的陰影中。
室內重歸寂靜,只剩銅燈搖曳。
約莫一炷香后,窄門再次無聲開啟。
先出來的是梁其生,他側身讓開一步,姿態恭敬。
隨后,一道身影邁步而出。
來人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淺碧紗衣,云鬢微挽,簪著一支素銀簪子。年歲不過二八,眉眼彎彎,未語先帶三分笑意,正是呂家小姐呂紫煙。
她步態輕盈,走到桌案另一側坐下,目光先是落在【衡樞眸】上,細細看了兩眼,這才抬眼看向趙武,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她的指尖撥弄著一枚平安玉扣,眼中滿是對趙武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