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既持了玄陽峰的令牌,自是我青云宗門人,你們兩個可去處理下凡塵的事務,明日仍在此處,與我等一同歸山。”青松道人再度說道。
“我倒是沒什么要做的,我就在這里等著吧。”李豐田扯扯趙武的袖子,對著他輕聲說道。
趙武低頭,目光落在小乞兒攥緊自己衣角的手指上,那指節因用力攀爬而擦破滲血,此刻微微顫抖。他沉默一瞬,抬手按在李豐田肩上,一股溫和卻沉厚的地脈之氣透過掌心無聲渡入,稍稍驅散了這孩子緊繃的驚懼。
“回客棧取些東西?!壁w武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他抬眼,目光掃過臺下依舊凝固的人群,掠過青松道人那帶著審視與隱晦不悅的面孔,最終定格在呂家方向。
人群中,呂紫煙笑的明艷,見趙武看向自己,她點頭示意,伸手指向奇正齋。
“你隨執事去安置,莫要亂跑?!壁w武對李豐田交代一句,不再理會臺下種種復雜的視線,轉身便走。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哦,大叔你快點!”李豐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臺基石上,毫不在意塵土,只是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初入仙門的興奮。
他揮揮手,身形如一道融入暮色的影子,幾個轉折便下了登云臺。
奇正齋的雅室內,檀香裊裊。
趙武踏入時,呂紫煙已端坐主位,指尖正把玩著一只冰裂紋青玉小瓶,瓶中氤氳紫氣流轉,顯然內蘊不凡。
“趙公子,”她抬眼,唇角勾起明媚笑意,目光在趙武腰間玄黑令牌上掃過,最終落在他臉上,“一入青云門,便似龍歸大海。玄陽峰雖凋敝,終究是座靠山。紫煙在此,先行恭賀了?!?/p>
她放下玉瓶,蔥白玉指輕點桌面,話鋒一轉:“道統氣機加身,如披甲執銳,凡俗污濁難侵。趙公子如今,可還覺得這‘靠山’二字,只是戲言?”她語帶雙關,既指青云宗,亦暗指自家那場交易。
“道在己身,山在腳下?!壁w武迎著她的目光,語氣沉凝,“此番能入玄陽,確承呂小姐一份情。那圖,甚好?!?/p>
“情分二字,說來太輕?!眳巫蠠熭p笑,取過玉瓶,拔開塞子。
一股清冽沁骨的草木靈氣瞬間彌漫開來,沖散了雅室浮香。
“此乃【蘊脈紫霞髓】,是固本培元的上品。權當賀儀,祝趙公子道途順遂?!彼龑⒂衿客浦邻w武面前,動作隨意,卻不容推拒。
趙武看著那瓶口逸散的氤氳紫氣,感受著其中精純溫和的靈力。
呂家這是在加碼,加深這“善緣”的分量。他伸手接過,指尖觸之微涼,點頭道:“謝過呂小姐。”
“不必言謝。”呂紫煙擺擺手,笑容里帶著商賈特有的精明與對未來的期許,“奇貨可居,投資長遠。只盼公子他日登臨玄陽峰巔,莫要忘了安濟府這小小奇正齋便好?!?/p>
她話語點到即止,卻將“奇貨”與“投資”的定位擺得清清楚楚。
趙武不再多言,收起玉瓶,轉身便走。沒有告別,步履沉穩如初。
身后,傳來呂紫煙對著空蕩雅室的低語,帶著一絲愉悅的盤算:“叔公啊叔公,您隨手落子,我這做侄女的,可得替您把線牽牢了。玄陽峰的道統氣機……嘿,這奇貨的分量,越來越重了……”
踏出奇正齋的角門,喧囂市聲裹著塵土氣撲面而來。安濟府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在青石板上。
趙武混跡于人流,腰間的玄陽峰令輕晃,自從配上令牌后,他雖能感知到宗門氣機的籠罩,可仍有一股疏離感。
“道統如甲?”趙武心中冷笑,指尖拂過令牌冰冷光滑的玄黑表面,不過是更大牢籠的柵欄罷了?!?/p>
醉道人那句戲謔的評語,此刻品來,字字如針。這甲胄護身的同時,亦是枷鎖。入了此門,他趙武的氣數便與這凋敝的玄陽峰乃至整個青云宗的興衰榮辱,隱隱糾纏在了一起。
這庇護,亦是因果的牢籠。
他抬眼望去,目光穿透攢動的人頭,街角幾個原本眼神不善、在陰影中逡巡的漢子,在觸及他腰牌的剎那,臉色驟變,慌忙低下頭,縮進更深的陰影里,連一絲覬覦的念頭都不敢泄露。
遠處一隊巡街的府兵,為首隊正目光掃過,認出那令牌樣式,瞳孔猛地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腰板,腳步微頓,朝著趙武的方向遙遙抱拳行了一禮,姿態恭敬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畏懼,隨即匆匆帶人轉向另一條巷子。
這便是道統之威。凡俗權柄,在仙門面前,卑如塵土。
趙武對此視若無睹,步履沉穩不變,穿過喧囂的街市,朝著昨日落腳的僻靜客棧行去。暮色漸染,給灰撲撲的街巷鍍上了一層昏沉的暖光,卻驅不散他心頭那片冰寒。
道統加身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虎穴,那傳說中凋敝百年,就連峰主也只剩一道【人魈】的玄陽峰。
客棧偏僻的角落在暮色中更顯冷清。遠遠便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客棧門檻旁,背對著街道,正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劃拉著什么。
是李豐田。
聽到腳步聲,小乞兒猛地回頭,臟兮兮的小臉上那雙黑亮的眼睛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欣喜,如同終于等到歸巢鳥雀的雛鳥。
“大叔!你可回來了!”他丟掉枯枝,一骨碌爬起來,連跑帶跳地沖到趙武跟前,小胸脯劇烈起伏著,激動得語無倫次,“我等了好久!執事大人派人帶我過來的,給了我一碗熱湯面!有肉臊臊子!可香了!我……我吃完了,連湯都喝干凈了!”
他獻寶似的指著門檻旁一個舔得锃光瓦亮的空碗,又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塊同樣玄黑、卻比他小了一大圈的令牌,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臉上依舊帶著做夢般的不敢置信。
趙武的目光掃過空碗和那塊令牌,最后落在李豐田那雙因激動而亮得過分的眼睛上。
這懵懂的小子,恐怕還未真正明白“玄陽峰記名弟子”這七個字背后,將承載怎樣的命運。那碗肉臊臊面,或許就是他過往掙扎歲月里最奢侈的慰藉,卻不過是仙門隨手灑下的一點餌食。
“嗯。”趙武應了一聲,聲音沒什么起伏,徑直邁步走進客棧。
李豐田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上,小臉上興奮未褪,嘴里絮絮叨叨地說著剛才的經歷,說那執事如何板著臉,說那碗面如何好吃,又說自己剛才在數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