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后,幾個被生活逼到絕境的流民紅著眼睛,咬牙踏上臺階。
有人踏上第二級便七竅流血,慘嚎著滾落;有人沖到第五級,忽然如瘋魔般大笑,繼而一頭撞向虛空,仿佛那里有一堵無形的墻,撞得頭破血流,摔落塵埃;也有人似乎較為順利,踏上第六、第七級,身形搖搖欲墜,卻仍在咬牙堅持。
每一次有人倒下或發出慘嚎,都引發臺下一陣騷動和壓抑的驚呼。絕望的氣息在彌漫。
“大仙,我還要爬嗎?”李豐田看著臺上不斷滾落的身影,小臉煞白,聲音帶著哭腔,下意識地攥緊了身邊醉道人的破衣角。
醉道人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高聳入云的階梯,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嘟囔道:“爬?爬個屁……嗝……一群蠢貨,給人家當柴火燒還不自知……嘿,看那小子……”
他醉眼朦朧地抬起手指,所指的方向,正是趙武。
趙武沒有理會醉道人的瘋言瘋語,也沒有去看那些不斷失敗甚至隕落的“柴火”。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登云臺前,那位執事青松道人身上。
就在剛才,又一人踏上第七級臺階,身體劇烈搖晃,幾乎要被那無形的“鎖”碾碎時,青松道人看似隨意地抬了抬眼皮。
趙武瞳孔微縮。
在【點星鏡月般若】的加持下,他清晰地看到,一股極其隱晦的道法氣息,如同無形的絲線,從青松道人身上蔓延而出,瞬間纏繞上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下一刻,那人周身壓力仿佛驟然減輕,身體一個踉蹌,竟奇跡般地穩住了身形,艱難地踏上了第八級臺階。
“緣法…”趙武心中默念著青松之前的話,眼底一片冰冷。這所謂的“緣法”,竟是由執事暗中操控!那些能踏過第六、第七級的,或許并非全是自身過硬,而是青云宗“看上”的苗子!
就在此時,趙武的【點星】玄妙捕捉到更令人心寒的一幕。
一個踏上第三級石階便支撐不住的瘦弱少年,慘叫著滾落階下。他口鼻溢血,氣息奄奄,身上并無明顯外傷,但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的生命本源氣息,正絲絲縷縷從百會穴和心口位置滲出,無聲無息地被石階表面黯淡的符文吸收殆盡。
那少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葉,最終徹底沒了聲息。
石階噬血,以失敗者的生命精元為薪柴,滋養自身,維系這龐大的試煉法陣。那些所謂“身死道消”者,不過是這登云臺運轉的資糧。
醉道人的瘋言瘋語,竟是一語道破天機。
“看到了吧?”醉道人不知何時又灌了一大口酒,渾濁的醉眼斜睨睨著趙武,聲音帶著看透世情的悲憫,“九鎖青云階?鎖的是爾等螻蟻的命!鎖的是爾等精魂氣血!什么心性根骨,什么緣法深厚,都是狗屁!不過是給這吃人的臺子選塊好柴火!”
登云臺下,喧囂漸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石階上的血跡在青光映照下更顯刺目。又一人慘嚎著從第六級滾落,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下一個。”冷峻青年的聲音如同催命符,不帶絲毫感情。
人群中一陣騷動,卻無人再敢輕易上前。失敗的慘狀像冰冷的鋼針,扎進了每個人的心窩。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稚嫩卻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聲音響起:
“俺…俺去!”
是李豐田!
這小乞兒不知何時掙脫了醉道人的衣角,小臉繃得緊緊的,眼中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他推開身前幾個畏縮的大人,在無數道驚愕、憐憫、甚至帶著點嘲弄的目光中,踉蹌卻堅定地走向登云臺基座。
“小崽子!”醉道人猛地瞪圓了渾濁的眼睛,酒意似乎醒了大半,伸手欲抓,卻撈了個空。
李豐田已咬緊牙關,瘦小的身軀帶著一股蠻牛般的倔強,猛地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嗡!
石階上黯淡的符文驟然亮起微光。一股無形的巨力轟然壓下。
“呃!”李豐田悶哼一聲,瘦小的身體猛地一矮,仿佛被無形的山岳砸中脊梁。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膝蓋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跪倒。
他牙關緊咬,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雙手死死摳住粗糙冰冷的階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甚至崩裂滲出血絲。那點深藏于胸膛的勃勃生機被這恐怖的壓力激發,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頑強地搖曳著,支撐著他沒有立刻崩潰。
一步…兩步…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向上攀爬。每一寸挪動都伴隨著骨骼的摩擦聲和粗重的喘息。第二級…第三級…每一步都重逾千鈞,仿佛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擠壓出來。他口中溢出鮮血,染紅了前襟,視線開始模糊,唯有那股“活下去”、“要修仙”的執念,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支撐著他繼續向上。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搖搖欲墜的瘦小身影上。連那冷峻青年和素衣女子的眼神都微微波動了一下。唯有青松道人,依舊面色平和,目光卻似有深意地在李豐田身上掃過,指尖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趙武的【點星】視野中,那無形的絲線再次浮現,悄然纏繞上李豐田的身體。這一次,那絲線并非助力,反而帶著一絲沉滯的粘稠感,如同泥沼纏身,讓李豐田本就艱難的動作更加遲滯。
“哼!”趙武心中一聲冷哼。這青云宗的手段,當真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給你“緣法”是恩典,不給,或故意施壓,亦是規矩。這老道,是在試探李豐田那點奇異生機的極限?還是純粹覺得這小乞兒礙眼?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如冰珠落玉盤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意味響起:
“哦?倒是有幾分蠻勁。可惜,根骨駁雜,濁氣纏身,縱使爬過這前幾級,也不過是塊頑石罷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呂紫煙在一眾呂家護衛的簇擁下款步而來。她今日換了一身水藍色流云紋的宮裝,發髻高挽,斜插一支銜珠鳳釵,更襯得肌膚勝雪,明艷照人。那雙顧盼生輝的杏眼,此刻帶著居高臨下的玩味,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石階上掙扎的李豐田,如同觀賞一件稀奇的玩物。
她的目光掃過醉道人的方向,見他仍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輕輕搖頭收回目光。
李豐田正在一級級的攀爬,已經到了石階的第四階處,整個人如同煮熟的蝦子,渾身通紅。
就在他奮力邁步的同時,臺下的醉道人,臉上有著幾分無奈,輕敲了他腰間的酒葫蘆。
李豐田頓時連上五級于無物,臺下爆發出巨大的喝彩。
小乞丐站立在石階之上,歡呼雀躍。一旁的青松道人卻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