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森莫港。
楊鳴掛了蔡鋒的電話,在辦公區里站了一會兒。
窗外碼頭的射燈還亮著,遠處海面上有一條漁船的燈光在緩慢移動,柴油發電機的嗡嗡聲和海浪聲混在一起,構成森莫港夜里的底噪。
他拿起手機給方青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一趟。
方青住在碼頭東側,離辦公區不到五十米。
三分鐘之后他推門進來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頭發是濕的,剛沖過澡。
“去一趟韓國。”楊鳴說,“到了仁川找蔡鋒對接,他會跟你說具體情況。”
方青點了一下頭。
“帶兩個人,找阿昂要。護照的事我讓麻子安排,你準備一下就出發,飛金邊轉曼谷,曼谷飛仁川。”
方青又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楊鳴又說了一句:“過去之后,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和我匯報。”
“知道了,鳴哥。”方青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他的腳步聲在碎石路上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楊鳴在辦公區又待了十幾分鐘,把桌上的幾條消息回了,沈念問貨運接力第一趟的到港時間,劉龍飛報了明天的施工排班,阿昂確認了夜間巡邏的人員名單。
日常的事,不大不小,但每一件都需要有人拍板。
他鎖了辦公區的門,往西邊那排宿舍走。
老五還沒睡。
他靠在床頭,床邊的小桌上放著一部手機和一杯涼掉的茶,鐵皮屋頂上掛著一盞小瓦數的燈泡,照得整間屋子昏黃。
他的肋骨固定帶還綁著,左膝蓋上纏了兩圈彈力繃帶,旁邊靠墻立著一根梁文超找來的拐杖,是一截削了皮的木棍,底端纏了一圈膠布防滑。
楊鳴推門進來的時候老五正低頭看手機,看的是一個聊天記錄,他趕緊把屏幕按滅了,動作有點快,像被人撞見了什么。
“看什么呢?”楊鳴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沒什么。”老五把手機扣在床上。
楊鳴沒追問。
他拿起桌上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茶葉泡太久了,苦得發澀。
“范嬌最近有沒有打電話?”楊鳴問。
老五愣了一下,沒想到楊鳴會問這個。
“打了,前天打的。”
“小五呢?學校怎么樣?”
“還行,學校那邊沒什么事,成績一般,跟他媽天天吵架。”老五說到小五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這小子就跟他媽反著來,什么都不聽。”
楊鳴點了點頭,沒接話。
老五看著他。
楊鳴平時不問這些事,不是不關心,是沒必要,大家都是成年人,家里的事各自處理。
今天突然問范嬌問小五,老五在床上傷沒好但腦子沒壞,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韓國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楊鳴看了他一眼。
老五這個人的敏銳從來不在表面上,他看起來像一個悶頭干活的老實人,但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多年,任何不尋常的信號他都接得住。
楊鳴問他老婆孩子的情況就是一個不尋常的信號,你關心我家人,要么是出于關心,要么是因為他們可能有危險。
“出了點事。”楊鳴沒有瞞他,“阿志那邊被人盯上了,我已經讓方青過去處理了。”
老五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他的老婆和兒子在仁川,離劉志學的圈子不遠,仁川就那么大,出了事波及面誰都不敢保證。
“范嬌和小五那邊……”
“沒事,她們不接觸公司的事情,不會出什么問題,回頭實在不行,我安排她們去朗安那邊。”
老五點了下頭,他低頭看著扣在床上的手機,手指頭在手機殼的邊緣摩挲了兩下。
剛才楊鳴進來的時候他趕緊按滅屏幕,他看的就是范嬌的聊天記錄,翻來覆去地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床上養傷,半夜翻老婆的聊天記錄,翻的不是什么重要的內容,就是日常的幾句話,她說小五又跟她吵架了,她說仁川最近下雨降溫了,她說家里的熱水器壞了叫人來修了花了十八萬韓幣,她說你什么時候回來。
“鳴哥。”老五抬起頭,“阿志和蔡鋒那邊會不會……”
他沒說完。
但楊鳴已經懂了。
老五要問的是:劉志學和蔡鋒在韓國經營了幾年,手下幾百號人,韓國的盤子是不是出了根上的問題?
方青過去能解決眼前的危機,但解決不了根上的東西。
楊鳴沉默了幾秒鐘。
“等港口這邊的事再穩一穩,”他說,“我去一趟韓國。”
老五看著他,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點了一下頭。
方青去是滅火的,楊鳴去是要坐下來重新安排格局的。
“行了,早點睡。”楊鳴站起來,“肋骨再養幾天,別自已逞強到處跑。”
“我知道。”老五說。
楊鳴推門出去了。
外面的夜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鹽味和潮氣。
雨季快到了,空氣里能聞到那種雨來之前的悶。
遠處碼頭的射燈照著護岸的混凝土面,混凝土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楊鳴走回自已的住處,進門之前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碼頭方向。
施工區的燈滅了,只有倉儲區和關卡方向還亮著。
三天后的一早,天還沒亮方青就起來了。
他在工棚里收拾了十分鐘,一個雙肩包。
丹敏和梭溫已經在碼頭邊上等著了。
兩個緬甸老兵各背了一個軍用挎包,穿著便裝,看著像工地上下了班的工人。
阿昂昨晚就跟他們交代過了,兩人沒有多問,收拾好了就來等。
方青跟兩人碰了面之后去辦公區拿了麻子那邊讓人帶過來的三本護照,方青的是泰國籍,丹敏和梭溫的是緬甸籍,勞務工人的身份。
三個人上了一輛皮卡,劉龍飛開車送他們到最近的公路上搭去金邊的長途車。
皮卡從北關卡出去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關卡的人抬了桿沒查。
方青坐在皮卡的后排,閉著眼睛,雙肩包放在腳邊。
丹敏和梭溫坐在車斗里,風吹著他們的頭發,兩個人都沒說話。
碎石路兩邊的灌木在晨光里慢慢變得清晰,鳥開始叫了,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層次分明但吵得人沒法睡。
劉龍飛把他們放在公路邊上的一個路口,長途車還沒來。
方青從皮卡上下來,跟劉龍飛電了點頭,沒說話。
劉龍飛開車掉頭回港口了。
柬埔寨早晨的太陽升得很快,從地平線上冒出來沒幾分鐘就開始燙人了,路面上的柏油在熱氣里微微發軟。
一輛本地人的摩托車從路上經過,后座綁著兩籠活雞,雞在籠子里撲騰,掉了幾根羽毛在風里飄。
長途車來了,是一輛破舊的中巴,車身上噴著金邊到磅湛的線路號,車頂綁滿了行李和塑料桶。
三個人上了車,方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閉上眼睛。
他要先去金邊,再飛曼谷,再飛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