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走了兩天。
來的時候兩輛車,走的時候只開了一輛,另一輛留在邊境那邊的鎮子上,讓另外一個安保先開回金邊。
皮卡里坐了四個人,方青開車,楊鳴副駕,阿茹和一個安保在后排。
第一天基本在趕路。
從柬越邊境往西南走,先是紅土路,然后并入一條柏油公路,柏油鋪得很薄,好多段已經碎裂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基層,輪胎軋上去噠噠噠地響。
路兩邊是大片的水稻田,田里的水在正午的太陽下亮得刺眼,偶爾有一頭水牛站在田埂上一動不動,像一個泥塑。
柬埔寨內陸的平原地帶跟邊境叢林完全是兩個世界,地勢一平下來天就變得很大,太陽光從四面八方兜過來,人暴露在當中,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阿茹很安靜。
上車之后的頭幾個小時她一直縮在后排角落,眼睛閉著,身體蜷成一團。
到了中午方青在路邊一個棚子停車買水和干糧的時候,她才睜開眼,接過方青遞來的水瓶,擰開蓋子喝了幾口,動作慢,但手沒有抖了。
她不主動說話。
楊鳴問她傷口需不需要處理,她說不用。
說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占用太多空氣。
傍晚在磅湛附近的一個小鎮過夜。
方青找了一間路邊旅店,柬埔寨鄉下那種混凝土毛坯的兩層樓,一樓是雜貨鋪和摩托車修理檔,二樓四間客房,床單倒是干凈的,枕頭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阿茹一個人住一間,方青把自已的外套給了她,她接過去,說了聲謝謝。
第二天上午繼續走,阿茹的狀態比前一天好了一些。
她不再蜷縮了,坐直了身子,偶爾目光從車窗掃過外面的景色。
楊鳴從副駕回頭看了她一眼:“營地的金子純度能到多少?”
阿茹想了一下:“溜槽出來的砂金,粗選純度六十到七十,汞齊法提純之后能到八十五。陳老板說的八十五以上是最好的批次,多數在八十二三左右。”
“到精煉廠能提到多少?”
“九九九點五沒問題。”她頓了一下,“但他們用汞提純的工藝很粗,汞殘留偏高,精煉廠如果查含汞量,會壓價。走新加坡的話這個問題不大,那邊有幾家不查的。走香江就要提前處理。”
楊鳴沒接話,過了幾秒才說:“你對這些挺熟?!?/p>
阿茹沉默了一會兒:“在河段待久了,聽多了?!?/p>
這個回答太輕了,輕到像一張擋在身前的紙,不擋風不擋雨,只是擋住視線。
溜槽粗選純度的區間、汞齊法提純的上限、精煉廠的含汞檢測標準、新加坡和香江兩地精煉廠的差異,這些東西不是在河段里泡著就能聽來的,段頭和工人關心的是每天篩出來多少克金砂、秤上的數字是幾、欠條什么時候能兌,沒有人會在河段里討論終端精煉的技術參數。
下午路過一段堆滿碎石的路基施工區,方青減速慢行,車里顛得厲害。
楊鳴隨口問了一句:“柬埔寨有稀土礦嗎?”
“蒙多基里和拉達那基里有?!卑⑷阏f,“磷釔礦為主,伴生有獨居石和磷鈰鑭礦,品位不高,但儲量可以。越南那邊的同類礦帶從安沛一直延伸到萊州,跟柬埔寨東北部是一個成礦帶?!?/p>
方青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楊鳴轉過頭看著前面的路,沒再問。
一個在柬越邊境淘金營地待過的越南年輕女人,中文流利,能精確說出柬埔寨兩個省的稀土礦物種類和成礦帶走向。
楊鳴不打算現在就把她的底翻出來,從營地木樁上放下來還不到三十個小時,她身上的傷還沒結痂,這個時候套話只會讓她縮回殼里。
他需要的是讓她自已一點一點往外走。
傍晚時分皮卡拐上四號公路,離森莫港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
天邊的云燒成了深橙色,稻田里的水映著半邊天光,遠處有一座寺廟的金色尖頂從棕櫚樹叢中露出來,在暮色里閃了一下。
天黑透了才到森莫港。
北關卡的人遠遠看到方青的車就把路障挪開了,沒查。
皮卡沿著鋪了碎石的主路往碼頭方向開,路兩邊的工棚亮著燈,有人影在里面走動,遠處倉儲區的射燈把碼頭照得雪白,能聽見柴油發電機的嗡嗡聲。
劉龍飛站在泊位旁邊的一個水泥墩子上,手里拿著對講機,看到皮卡過來跳下墩子走了幾步。
“鳴哥?!彼_副駕的門。
楊鳴下車,活動了一下肩膀:“有沒有什么情況?”
“一切正常,昨天進了一批林老板的建材。”劉龍飛的目光從楊鳴身上移到皮卡后排,看見了阿茹,頓了一下,沒問。
賀楓也在。
他從碼頭辦公區那邊走過來,步子不快,但直線過來的方向和時機說明他一直在等。
他右手夾著煙,煙快抽到了底。
楊鳴朝他點了下頭,兩個人往碼頭邊上走了幾步,離開了其他人能聽到的距離。
“鳴哥,有兩件事要說一下?!辟R楓壓低了聲音,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宋萬納定了時間,五天后過來?!?/p>
楊鳴沒什么反應。
宋萬納來是意料之中的事,洪占塔親自來看過港口之后就說了“回去商量商量”,商量完自然要派人來敲定數字。
“第二件事。”賀楓從褲兜里摸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很模糊,像是從遠處用手機拍的,畫面抖了一下,只拍到一個人的半邊臉和側身:“阿財拍的。索萬身邊那兩個越南人最近見了一個人,華人,五十多歲。阿財跟了兩天,這是他能拍到的最清楚的一張。”
楊鳴接過手機看了幾秒鐘。
照片里的人穿著一件深色polo衫,頭發花白,剪得很短,側臉的輪廓看得出顴骨不高,下巴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半邊臉的信息量有限,但這個人的穿著和姿態不像本地的華商,他的polo衫塞在褲子里,腰上系著一條看起來不便宜的皮帶,站姿很直。
“查出來了嗎?”
“還沒有。阿財說這個人在金邊待了至少三天,住在金邊索菲特酒店,出入都坐一輛黑色凱美瑞,金邊牌照,牌照號阿財記了但還沒追到人?!?/p>
楊鳴把手機還給賀楓:“繼續查。”
賀楓接過手機揣回褲兜,沒有多說。
楊鳴轉身往回走。
碼頭上劉龍飛正在指揮兩個工人把一摞鋼筋從拖車上卸下來,鋼筋碰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方青站在皮卡旁邊,后排的車門開著,阿茹已經下了車。
她站在碼頭的水泥地面上,目光在四周移動。
施工區亮著三盞工地用的大功率碘鎢燈,燈下有人在綁扎鋼筋,火花從電焊點上蹦出來,一閃一滅。
北面關卡方向隱約可以看到沙袋掩體的輪廓和持槍站崗的人影。
倉儲區兩排鐵皮棚子的門半開著,里面堆著木材和打了包的貨物,有人推著手推車從棚子里進進出出。
遠處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岸邊的浪花在燈光邊緣翻出一線白。
她站在那里,穿著那件扯破了的白襯衫,光腳踩在水泥地上。
涼鞋在路上顛掉了一只,另一只她也脫了,左臉的傷口在碘鎢燈的白光下看得很清楚,手腕上的勒痕還是紅的。
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