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楊鳴帶了方青和兩個安保,一共兩輛車,從森莫港往東北方向走。
賀楓沒跟著去,楊鳴讓他留在港口,盯著阿財追索萬那條越南線,有進展隨時報。
賀楓在碼頭邊送他上車的時候說了一句“路上注意”,楊鳴點了下頭,車就開了。
路上兩天。
第一天還好,從森莫港出來上四號公路往金邊方向,路面平整,兩邊是稀疏的棕櫚樹和一望無際的稻田,偶爾經過一個鎮子,鎮上最顯眼的建筑永遠是寺廟的金頂和華國人投資的加油站。
方青開車,楊鳴坐副駕,后面那輛皮卡跟著,車距保持在四五十米。
過了金邊外圍沒有進城,從環城公路繞上七號公路一路往東北,路上的車少了一大半,到磅湛省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在路邊一個高棉人開的客棧歇了一夜。
客棧是那種柬埔寨鄉下最常見的高腳木樓,底層架空停摩托車和拴牛,二層住人,樓板踩上去嘎吱響,蚊帳上面有好幾個沒補的洞。
方青沒睡樓上,在車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路就差了。
過了磅湛再往東,柏油路面開始碎裂,隔一段就有一個坑,方青得不停地打方向避讓。
過了湄公河之后景色變了,紅土路取代了柏油路,道路兩邊是成片的橡膠林,樹干上纏著割膠用的白色塑料管,往下接著半截可樂瓶,膠乳沿著刻痕慢慢往下淌。
偶爾有滿載原木的大卡車從對面顛過來,輪胎卷起的紅土漫天飛揚,能見度一下子降到幾米,方青減速等塵土散開才繼續走。
楊鳴搖上車窗也沒用,紅土的粉末無孔不入,儀表盤上、座椅縫隙里、兩個人的頭發和眉毛上全是一層紅。
這一路楊鳴大部分時間不說話,方青也不說話。
方青這個人有個好處,他不需要通過說話來確認自已的存在,安靜是他的本色。
兩個人偶爾交流幾句,都是關于路況和方向,“前面岔口往左”“油夠不夠到下一個鎮子”,說完就繼續沉默。
楊鳴在想事情,方青知道他在想事情,不打擾。
快到目的地的時候,路邊出現了兩輛摩托車。
騎手是本地人,瘦,深色皮膚,穿拖鞋,看到楊鳴他們的車減了速,對接了一番后,騎到前面比劃了一下,示意跟著走。
方青看了楊鳴一眼,楊鳴微微點了下頭。
摩托車拐進了一條沒有任何標識的土路,紅土被反復碾壓得很硬實,兩邊灌木叢高過車頂,枝葉刮在車窗上沙沙地響。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灌木叢矮了下去,前面開闊起來,開始看到河,一條渾濁的支流,水面不寬,大概三四十米,但兩岸陡峭,紅土斷崖直切下去,河水是那種含了大量泥沙的土黃色,流速不算快但看得出有勁。
接他們的人已經在河邊等著了。
越南人,三十五六歲,精瘦,曬得很黑,顴骨突出,下巴線條很硬,穿一件洗到發白的軍綠色短袖,腰上別著一把彎刀,不是武器,是叢林里干活用的那種開路砍刀,刀鞘是塑料的,用細繩系在皮帶上。
他身后站著四個人,也都是精瘦的越南面孔,穿著和他差不多,軍綠或深藍色的舊衣服,腳上是那種東南亞到處都有的廉價人字拖。
這個人顯然不是正主。
他的姿態恭敬但不卑微,接人的時候主動往前走了幾步,但沒有那種拿主意的人身上那股理所當然的架勢。
顯然他是代理人,是正主派出來先見面摸底的。
他的中文說得一般,日常對話沒問題,但碰到關鍵詞就卡殼,會停下來切成越南語跟身邊一個戴棒球帽的年輕人嘀咕幾句,那個年輕人再用中文翻過來。
他自我介紹叫陳德山,楊鳴不知道這是不是真名,在這種場合用不用真名都無所謂。
“楊先生辛苦了,路不好走?!标惖律叫χf,露出一排被檳榔染得發紅的牙齒,柬越邊境的人嚼檳榔的習慣跟柬埔寨內陸一樣,牙齒和嘴唇常年是暗紅色的。
楊鳴跟他握了手,沒有多客套。
陳德山帶楊鳴往營地走,一邊走一邊隨口介紹。
他說他們是做淘金的,這條支流叫什么名字楊鳴沒記住,發音太長了,但陳德山說的數字他記住了:這片區域一共有十一個作業河段,分布在支流上下游大約三十公里的范圍內,每個河段由一個段頭管理,段頭手底下人數不等,少的十來個,多的四五十個。
年產黃金的總量他沒有直說,但提到了一句“旱季三個月產量占全年六成”,楊鳴心里算了一下,柬埔寨這邊河道水位最低的時候,淘金效率最高,如果旱季三個月就能出全年六成的量,說明整體產量不小,至少不是那種靠幾個人拿簸箕在河里淘的小打小鬧。
從河邊到營地走了不到十分鐘。
營地比楊鳴想象的大,他預期的是幾個臨時棚子、幾臺柴油泵、幾條水管,這是柬埔寨鄉下淘金點最常見的配置。
但眼前這個地方已經算得上一個小型聚落了,有鐵皮屋頂的長條工棚,一排六間,看起來是住人的。
有一間冒著煙的廚房,架在泥磚灶臺上的大鋁鍋敞著蓋,里面不知道在煮什么,味道飄過來有魚露和檸檬草的氣味,是東南亞灶臺上永遠離不開的兩樣東西。
有一塊停著三輛皮卡的空地,皮卡都是豐田海拉克斯,車身上的紅土和泥漿厚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還有一個用竹子搭的大棚,竹竿做骨架,上面覆著藍色防水布,下面擺著塑料桌椅,幾個人坐在那里喝東西,桌上有幾個空的啤酒罐和一壺不知道什么茶。
楊鳴掃了一眼整個營地,沒說話。
他注意到幾件事:工棚后面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通向河邊,路邊堆著黑色的水管和柴油桶。
營地北面的林子邊上有兩個人背著步槍在走,槍型他認不準,但輪廓像AK系列。
東邊那排鐵皮棚子的門口掛著幾件迷彩上衣,曬在繩子上,旁邊晾著內褲和襪子,這說明有人長期住在這里,不是白天來晚上走的那種臨時工。
方青走在楊鳴后面半步,什么都沒說,眼睛一直在動。
楊鳴知道方青在做什么,數人頭、看武器分布、判斷出入口和撤離方向。
方青做這種事比他快,也比他準,進入一個陌生環境的頭兩分鐘,所有關鍵信息就已經在腦子里建好了模型。
陳德山一路說個不停,有些是在介紹營地,有些是在試探楊鳴的反應。
楊鳴只回了幾句短的,不冷不熱。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聊天,是看。
看這個營地的規模、組織程度、人員構成和背后的資金量。
一個能在柬越邊境維持十一個作業河段,配備武裝巡邏的淘金點,背后需要的不只是幾臺水泵和幾條水管,需要的是地方關系、武裝保護、物資供應鏈和一條把金子變成錢的出口通道。
陳德山把楊鳴帶到營地最里面的一排木屋前。
這幾間木屋比工棚體面一些,有窗戶,窗戶上釘著鐵絲網防蚊蟲,門口鋪了一塊水泥平臺,上面放著一雙拖鞋和一桶水。
“楊先生先休息,洗把臉,晚上我們吃個飯。”陳德山說。
楊鳴推門進了屋,屋里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塑料臉盆架,桌上擺了兩瓶礦泉水和一包越南煙。
比他預想的干凈,他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來。
方青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外的水泥臺階上,點了一根煙,靠著門框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營地中間那塊空地和通往河邊的路。
他在看營地東南角那個矮棚子。
棚子不大,三面鐵皮一面敞開,里面堆著一些編織袋和工具。
但讓方青注意的不是棚子本身,是棚子外面拉著的一根繩子上掛著一排衣服,顏色鮮艷的,紅的、粉的、帶碎花的,跟周圍滿眼紅土和軍綠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是女人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