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走后第三天，楊鳴去到調(diào)度室。
早上七點剛過，劉龍飛已經(jīng)在了。
藍皮筆記本攤開在桌上，前一天的卸貨記錄寫了兩頁半。
楊鳴沒坐他平時坐的藤椅，而是在調(diào)度桌對面拉了一把塑料凳子，坐下來，目光落在桌角那幾樣東西上。
三部手機，一臺筆記本電腦。
從劉龍飛在詩梳風帶回來那天起，就一直擱在這個位置，沒動過。
“把這幾樣東西打開。”
劉龍飛把筆記本合上，拿起第一部手機，三星的，屏幕上有一道裂紋，按了電源鍵，亮了，沒有鎖屏密碼。
第二部是谷哥，也沒有。
第三樣是一臺聯(lián)想筆記本，灰色的，掀開蓋子按了開機鍵，轉(zhuǎn)了幾秒，彈出密碼框。
“電腦有密碼。”
楊鳴看了一眼屏幕。
“港口里有沒有懂電腦的？”
“豬仔”里有幾個年輕的，之前在緬北園區(qū)干過“狗推”，電腦操作比碼頭上大多數(shù)人都熟。
劉龍飛想了一下，出去叫了一個人進來。
二十出頭，瘦，脖子上有一道舊疤，進門的時候縮著肩膀，眼神不敢往楊鳴那邊看。
劉龍飛指了一下電腦。
“能不能破開？”
那人湊過去看了一眼密碼框，問了一句：“有U盤嗎？”
劉龍飛從抽屜里翻出一個。
那人接過去，在旁邊一臺連著網(wǎng)線的舊電腦上弄了十來分鐘，做了一個啟動盤，插進聯(lián)想筆記本，重啟，進了PE系統(tǒng)，不到五分鐘把密碼清掉了。
“好了。”
劉龍飛看了楊鳴一眼。
楊鳴點了一下頭。
那人出去了。
從進門到出門，沒抬頭看過楊鳴一眼。
劉龍飛把三部手機和電腦都推到楊鳴面前。
楊鳴先拿起三星那部。
窗外碼頭上樁機在響，悶悶的，一下一下，節(jié)奏很穩(wěn)。
他從通話記錄開始翻。
陳國良的通話很多，兩部手機加起來平均每天十幾通。
三星是主力機，聯(lián)系人存了兩百多個，大部分是高棉文名字，夾著幾十個中文名。
谷哥那部聯(lián)系人少，只有三四十個，通話頻率也低。
楊鳴翻得不快，但也不算慢。
他右手拿手機，左手擱在桌上，旁邊放著一支筆和一張白紙。
翻了大概十分鐘，他第一次停下來。
三星手機里最高頻的聯(lián)系人備注為“宋哥”。
楊鳴把通話記錄往回拉了兩個月，又往前翻了兩個月，確認了一遍，平均兩三天一通，每次通話從幾分鐘到十幾分鐘不等。
有幾通是在深夜，凌晨一兩點。
他在紙上寫下“宋”，后面畫了一個圈。
然后繼續(xù)往下翻。
通訊錄里沒有“洪占塔”三個字。
楊鳴把聯(lián)系人列表從頭拉到尾，又按通話頻率排了一遍。
排在“宋哥”后面的是幾個高棉文名字，再往后是“老周”、“阿發(fā)”、“六號老陳”。
兩百多個聯(lián)系人，沒有一個能直接對應洪占塔。
楊鳴把這部手機放下，拿起谷哥。
谷哥那部翻得更快。
聯(lián)系人少，通話記錄也少，更像一部備用機。
但里面有一個沒存名字的號碼出現(xiàn)了七八次，時間間隔不固定，每次通話都很短，最長的不超過兩分鐘。
楊鳴把這個號碼記在“宋”字下面。
劉龍飛站在窗邊，背靠著窗框。
他沒有湊過去看楊鳴寫了什么，也沒有走開。
調(diào)度室不大，站在窗邊的位置既不礙事，又能隨時聽見楊鳴說話。
楊鳴繼續(xù)翻。
三星手機里有電報app，聊天記錄不少，大部分是高棉語和中文混著寫的。
楊鳴看不懂高棉語，跳過那些，只看中文部分。
又過了幾分鐘，他第二次停下來，在紙上寫了一個數(shù)字。
窗外傳來阿寬喊人的聲音，聽不清喊的什么，但語氣不急，像是在安排工作。
施工隊的混凝土攪拌機也在轉(zhuǎn)，聲音比樁機低沉，嗡嗡的。
楊鳴把兩部手機都翻完了，放在桌上。
然后打開電腦。
聯(lián)想筆記本的桌面很干凈，壁紙是默認的藍色，只有幾個文件夾。
一個叫“照片”，一個叫“文件”，還有一個沒有命名，圖標是Excel。
楊鳴先點開了“文件”。
里面是一些合同掃描件和往來函件，全是商會的日常業(yè)務，碼頭租賃、倉儲協(xié)議、關(guān)卡許可證。
掃了幾眼，沒有什么特別的，都是明面上的東西。
然后他點開了那個沒有命名的Excel。
文件打開的時候轉(zhuǎn)了兩秒。
劉龍飛注意到楊鳴的手停在觸控板上，沒有動。
Excel只有一個工作表，列不多，但行數(shù)不少，拉了大概七八十行。
最上面一行是標題，寫的是中文：日期、來源、金額、備注。
楊鳴把頁面往下拉了一點，又停住了。
他拿起筆。
這一次寫的時間比前兩次長。
劉龍飛從窗框的位置能看到楊鳴的側(cè)臉。
表情沒什么變化，眉頭沒皺，嘴角沒動。
但筆尖在紙上劃的時間明顯長了。
這張Excel是陳國良自已記的一本賬。
不是商會的公賬，是他私人的流水。
楊鳴往下翻。
條目按月排列，每個月四到六筆不等，最早的記錄是兩年前。
“來源”那一列寫的不是全名，是簡稱或代號，“南關(guān)”、“西碼”、“六號”、“波貝線”。
對應的金額從幾千到幾萬美金不等。
“備注”那一列有時候?qū)憥讉€字，有時候空著。
寫了字的地方，內(nèi)容很短：“已交”、“扣”、“老林”、“分了”、“沒給”、“宋哥轉(zhuǎn)”。
楊鳴的目光在“宋哥轉(zhuǎn)”三個字上停了兩秒。
手機里的高頻聯(lián)系人，電腦里的備注。
同一個“宋”。
他翻到第三個月的時候，開始在紙上列表。
他畫了一個簡單的框架，幾條豎線把紙面分成幾列，每一列的頂端寫了一個名字或代號。
然后從Excel里把對應的數(shù)字填進去。
不是每一行都填。
他挑著填，有些行看了直接跳過，有些行看了兩遍才落筆。
數(shù)字填到第五個月，一個規(guī)律浮出來了。
每個月的總額里，大約六成標注了“已交”，這部分是固定的，波動不大，交的方向都是往上。
剩下的四成，陳國良自已吃了一大半。
給其他人的標注零星出現(xiàn)，“老林”、“老周”、“阿發(fā)”后面跟著的數(shù)字，跟陳國良自留的部分比起來，差了一個量級。
楊鳴在“老林”兩個字旁邊畫了一條短橫線，又在后面補了幾個月的數(shù)字。
每個月給“老林”的數(shù)字幾乎不變，很小，像是一份打發(fā)人的零頭。
這個過程花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樁機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
中間安靜了一陣，然后又響起來，節(jié)奏跟之前一樣。
劉龍飛換了一次站姿。
他在這間調(diào)度室待了快兩個小時。
楊鳴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他也沒有問過一句。
但他看得出來楊鳴不是在隨便翻。
楊鳴在紙上寫字的動作有一種規(guī)律，他不是看一行記一行，而是看很多行，停下來，想一會兒，然后才寫。
有時候?qū)懲暌粋€數(shù)字會回頭去翻手機，對照通話記錄里的某個號碼或日期，再回到電腦上繼續(xù)往下。
手機和電腦來回切了不下十次。
劉龍飛當過偵察兵，知道情報分析是什么樣的。
不是看一份文件得出一個結(jié)論，是把零散的信息交叉比對，從不同來源里找到同一個事實的不同側(cè)面，然后拼出一幅完整的圖。
楊鳴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只不過他沒有受過專業(yè)訓練，他用的是另一種東西：對人的理解。
快到中午的時候，楊鳴放下了筆。
塑料凳子沒有椅背，他就是往后仰了一下身體，然后直起來。
紙上寫滿了字。
劉龍飛只能看到紙的背面，看不到正面寫的什么。
楊鳴又看了一會兒屏幕。
然后他把電腦合上了，手機疊在一起，連同那張紙一起推到桌角原來的位置。
那張紙他沒有拿走。
但他把紙翻了過來，字朝下。
楊鳴站起來，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沒點。
夾在手指之間，在調(diào)度室里站了一會兒。
窗外碼頭上，一輛叉車正在把剛卸下來的木材往倉儲區(qū)運。
開叉車的是第一批來的“豬仔”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動作不算熟練，但穩(wěn)當，沒有出格的地方。
楊鳴把煙點上了。
吸了一口，煙霧散在調(diào)度室里，被窗口吹進來的風攪散了。
紙上記了七八個名字，圈了兩個號碼，列了五個月的數(shù)字。
楊鳴只說了一個。
“幫我查一個人。”
劉龍飛轉(zhuǎn)過身。
“林勝發(fā)。金邊做建材的。”
楊鳴把煙灰彈進桌上的一個鐵罐頭盒里，那是調(diào)度室臨時當煙灰缸用的。
沒有多余的話。
劉龍飛點了一下頭。
楊鳴把煙夾回嘴里，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角那堆東西。
三部手機，一臺電腦，一張翻過去的紙。
然后他出去了。
劉龍飛站在原地沒動。
調(diào)度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樁機還在響，混凝土攪拌機還在轉(zhuǎn)，碼頭上有人在喊號子，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xù)續(xù)。
他走到桌邊，把楊鳴推回去的三部手機和電腦歸攏了一下，擺整齊。
那張紙他沒有翻過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