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仁川港,西側(cè)的老工業(yè)區(qū)有一排廢棄的倉庫,八十年代建的,鋼結(jié)構(gòu),鐵皮外墻銹得發(fā)紅,玻璃窗碎了一大半,里面的水泥地面上長了一層綠苔。
白天偶爾有流浪漢進去睡覺,晚上連流浪漢都不來,整片區(qū)域黑得像一個被城市遺忘的窟窿。
凌晨一點,其中一間倉庫亮著燈。
燈是臨時拉的工地燈,白熾的,兩百瓦,吊在倉庫中間一根生了銹的鋼梁上,燈泡周圍繞著一圈飛蛾。
燈光只照亮了倉庫中間大約十幾平方米的范圍,四周全是黑的,角落里堆著廢棄的鐵架子和塑料桶。
一個男人被綁在燈下面的一把鐵椅子上。
他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眼鏡只剩一條腿了,歪歪扭扭掛在鼻梁上,一片鏡片碎了,碎玻璃扎進了眉弓上方的皮膚里,血順著眼鏡腿流下來糊了半邊臉。
他的白襯衫前面全是血,有幾個扣子被扯掉了,胸口的皮膚上有三四個煙頭燙的圓形焦痕,排列得很整齊,像某種刻意的標記。
他的嘴里塞了一團布,鼻子在大口地吸氣,胸腔劇烈起伏。
雙手被扎帶反綁在椅子后面的靠背上,手腕勒出了紫黑色的淤痕,手指腫得跟胡蘿卜一樣,有幾根被折過了,角度不對。
椅子周圍站著五個人,清一色黑西裝白襯衫。
其中一個蹲在椅子前面,手里拿著一把鉗子,鉗子的頭上有血,他旁邊的地上放著一部相機、一個筆記本電腦和兩個U盤,整齊地排成一排。
就在這時,倉庫外面?zhèn)鱽硪媛暎脦纵v車,輪胎碾過碎石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車燈的光從倉庫缺了半扇的鐵門縫隙里掃進來,在墻壁上劃了一道。
引擎熄了,車門響了好幾下。
緊接著是腳步聲……很多人,走在碎石上沙沙的響。
倉庫的側(cè)門被推開了,一個人走進來。
劉志學!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領(lǐng)毛衣,仁川四月的夜里還是冷的,海風從港區(qū)灌過來,能把人吹透。
他的頭發(fā)比兩年前長了一點,往后梳著,沒用發(fā)膠,風一吹會有幾縷落到額前。
臉瘦了,顴骨比以前明顯了,下巴的線條更硬了。
他身后跟了十幾個人,全是黑西裝,魚貫從側(cè)門進來,在倉庫四周站定,沒人說話。
領(lǐng)頭負責審訊的那個人迎上來,微微彎腰:“會長。”
劉志學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旁邊立刻有人伸手打火機湊過來。
他點了煙,吸了一口,目光越過那個人的肩膀看了一眼椅子上綁著的人。
“現(xiàn)在什么情況?”
“招了。”領(lǐng)頭的說,“東西都交出來了,相機、電腦、U盤,兩份都有。他還在《韓民日報》的編輯部服務器上傳了一份備份,密碼也交了。”
劉志學走到椅子前面。
椅子上的男人聽到了新的腳步聲,努力抬起頭。
他的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另一只透過碎裂的鏡片看到了一個穿風衣的年輕人站在面前,年輕人的臉被頭頂?shù)臒艄庹盏煤芰粒砬槠降炖锏鹬鵁煟瑹燁^的紅點在黑暗里一亮一滅。
“金尚浩……”劉志學看著他。
男人的喉嚨里發(fā)出一串含混的聲音,布團堵著嘴說不清楚。
“《韓民日報》社會部的調(diào)查記者。”劉志學像在念一份簡歷,語速不快,“首爾大學新聞系畢業(yè),前年拿過韓國記者協(xié)會的調(diào)查報道獎。最近三個月一直在挖第一毛織和三星物產(chǎn)合并案的內(nèi)幕,找到了幾個關(guān)鍵證人,拿到了一份內(nèi)部文件的復印件……是李副會長給國民年金公團的非正式溝通函,上面有簽名……”
他蹲下來,跟男人平視。
“那份溝通函如果見報,李副會長會有麻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男人瞪著那只沒被血糊住的眼睛,瞳孔在燈光下收縮了一下。
劉志學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把煙灰彈在地上。
“處理干凈。”
他沒有回頭。
身后的人動了。
兩個黑西裝走到椅子旁邊,一個從腰后抽出一把刀,另一個開始在倉庫角落的空地上鋪塑料布。
角落里整齊地碼著六個鐵皮汽油桶,每個桶旁邊放了一袋速干水泥。
椅子上的人劇烈掙扎起來,鐵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嘴里的布團被嘶吼聲頂出來了一半,嗓子里發(fā)出像野獸一樣的聲音,手腕上的扎帶被繃得發(fā)白。
但沒有人在意這些聲音,倉庫的鐵皮墻很厚,外面是廢棄的工業(yè)區(qū),最近的有人住的地方在兩公里以外。
劉志學走到倉庫側(cè)門外面,站在碎石地上繼續(xù)抽煙。
仁川港的夜景從這個角度看很開闊,集裝箱碼頭上的龍門吊亮著紅色的航標燈,一排一排的,在夜空下像一列沉默的巨人。
遠處有一艘貨輪正在靠港,汽笛聲沉悶地傳過來,被海風拉長了。
空氣里有鹽味和柴油味,混著倉庫里隱約傳出來的金屬碰撞聲和其他聲音。
他把煙抽完了,又點了一根。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里面的人出來了。
領(lǐng)頭的那個脫了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袖子卷到肘部,雖然在里面穿了塑料圍裙但襯衫上還是濺了幾點深色的痕跡。
“會長,好了。六個桶,水泥封了,天亮之前沉到永宗島南邊的深水區(qū)。”
劉志學點了下頭,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對方接了。
“金秘書,等李會長醒了,你和他說一聲,事情都處理完了。”劉志學說的是韓語,非常流利,“東西全部回收了,包括服務器上的備份,密碼拿到了,明天讓人進去刪。”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話,劉志學嗯了兩聲,掛了。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拉了拉風衣的領(lǐng)子。
四月的仁川夜里真的冷,海風一陣一陣地灌過來,把風衣的下擺吹得翻起來。
“走了。”
車隊從倉庫區(qū)的碎石路駛出來,四輛車,前面一輛奔馳S級,劉志學坐后排,后面跟了三輛黑色的起亞K9。
車隊轉(zhuǎn)上了沿海的主路,路上幾乎沒有車,凌晨兩點的仁川港區(qū)死一般安靜,只有路燈把橙色的光投在空蕩蕩的瀝青路面上。
劉志學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手機放在大腿上。
開車的是他的固定司機樸成俊,跟了他一年多了,開車穩(wěn),話少。
車隊駛出港區(qū)上了第二濱海大道,這條路連接仁川港和松島新城,雙向六車道,路況好,平時車不少,但這個點空得像一條河。
前面有一個紅燈。
樸成俊減速停下來,后面三輛K9也跟著停了。
紅燈轉(zhuǎn)綠之前的那幾秒鐘,劉志學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輛大型集裝箱拖車從對向車道橫過來,車頭對著他們的方向,緩慢地、不慌不忙地切過中線,把前方的兩個車道全堵上了。
拖車的車燈關(guān)著,車身巨大的黑色輪廓在路燈下像一堵墻。
樸成俊的反應很快,他踩了剎車正要掛倒擋,后視鏡里出現(xiàn)了光,后方兩輛車同時亮了遠光燈,從第二濱海大道的匝道口沖出來,一輛白色現(xiàn)代,一輛黑色雙龍,橫著停在了車隊后方二十米的位置上。
前面堵,后面堵。
左邊是海堤的護欄,右邊是隔離帶和對向車道,對向車道上那輛拖車把路封死了。
劉志學的四輛車被卡在了一段不到五十米的路面上。
車門響了。
白色現(xiàn)代和黑色雙龍里下來了人,劉志學從后車窗看過去,黑暗里數(shù)不清多少個,手里有家伙,鐵管、棒球棍,還有人提著砍刀,路燈的光打在刀面上閃了一下。
后面三輛K9里的人也在下車,但他們慢了一拍。
拖車那邊也有人下來了,從駕駛室跳下來三個人,也拿著家伙,正往這邊走。
劉志學坐在奔馳后座里,看著前后左右合攏過來的人影,他的手伸進風衣內(nèi)側(cè)口袋,摸到了那把隨身帶的PPK手槍。
冰涼的槍身讓他的指尖收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