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省委大院的時候,侯亮平的心跳已經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事已至此,怕也沒有用。該來的總會來,他只能面對。
電梯上到八樓,走廊里很安靜。白秘書已經在門口等著,看到他來,表情有些復雜,但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侯書記,沙書記在等您。”
侯亮平點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沙瑞金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把門關上。”
侯亮平關上門,站在原地。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坐下,沙瑞金也根本沒有讓他坐的意思。
辦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但此刻這陽光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暖。
終于,沙瑞金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冷得像冰。他盯著侯亮平,一字一頓地問:“為什么?”
侯亮平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委屈,有憤怒,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心虛。但很快,這些情緒都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感情壓了下去——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為什么?”侯亮平冷笑一聲,“沙書記,你問我為什么?”
沙瑞金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
“好,我告訴你為什么。”侯亮平的聲音越來越高,“是你把我調到光明區那個火藥桶上的!丁義珍跑了,留下一堆爛攤子,李達康在那里經營了十幾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讓我去當那個區委書記,不就是想讓我給你當槍使嗎?”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皺起,但沒有打斷他。
“結果呢?”侯亮平繼續說,“我剛去不到一個月,蔡成功的舉報信就到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是李達康的手筆!可你呢?你讓我配合易學習調查,讓我簽字、約談、跑前跑后,然后呢?等我配合完了,等我沒用了,你會保我嗎?”
他盯著沙瑞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不會。你不管是走是留,都不可能花大力氣保我這個棄子。”
沙瑞金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說話。
侯亮平說得對。如果他過了這一關,上面讓他留下,那么接下來肯定是對李達康的瘋狂調查。那時候,他哪有精力給侯亮平開脫?扳倒李達康之后,順勢把侯亮平辦了也不是不行。至于專門花精力去保他,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調走了,退居二線了,侯亮平關他什么事?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他不能讓侯亮平看出自已的心虛。
“所以你就選擇了背叛?”沙瑞金的聲音冷得像冰,“侯亮平,你知道這樣做的后果嗎?”
侯亮平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有憤怒,有挑釁,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絕望。
沙瑞金等了幾秒鐘,見他沒有回答,知道多說無益。他揮了揮手,像趕走一只討厭的蒼蠅:“行了,你走吧。”
侯亮平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沙瑞金會這么輕易地放他走。他以為會有一場激烈的爭吵,會有一番威脅和警告,甚至會被當場扣下。
但什么都沒有。沙瑞金只是揮了揮手,讓他走。
侯亮平站在那里,看了沙瑞金幾秒鐘,然后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沙瑞金已經重新轉過身,背對著他,望著窗外。
那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決絕。
門輕輕關上。侯亮平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辦公室里,沙瑞金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他的腦海中反復回響著侯亮平剛才說的那些話——“你不管是走是留,都不可能花大力氣保我這個棄子。”
是的,侯亮平說得對。他確實不會花大力氣保他。在政治這個殘酷的游戲里,沒有人會為了一枚失去價值的棋子耗費精力。
但侯亮平不明白的是,背叛的代價,遠比被拋棄的代價更大。
沙瑞金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他拿起紅色電話,猶豫了一秒,然后撥通了季昌明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季昌明沉穩的聲音:“沙書記。”
“昌明同志,”沙瑞金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侯亮平那個案子,不用等了。直接啟動調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季昌明說:“好的,沙書記。”
沙瑞金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侯亮平就是他的敵人了。這個他曾經信任、曾經重用、曾經寄予厚望的人,現在已經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離開之前,把該清理的清理干凈。
省檢察院,季昌明辦公室。
放下電話,季昌明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沙瑞金的電話來得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他早就知道,這件事遲早會爆發,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陳海的號碼。
“陳海,來我辦公室一趟。”
幾分鐘后,陳海推門進來。他看起來有些疲憊,這幾天一直在忙著“找”蔡成功,但進展不大——當然,這是按照季昌明的指示,慢慢找。
“檢察長,您找我?”陳海在椅子上坐下。
季昌明看著他,表情嚴肅:“陳海,侯亮平那個案子,不用再拖了。直接啟動調查。”
陳海愣住了:“現在?”
“現在。”季昌明點點頭,“沙書記剛才親自打的電話。”
陳海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侯亮平徹底失去了沙瑞金的保護,意味著調查要動真格的了。
“檢察長,我能問一下,為什么突然……”
“別問。”季昌明打斷他,“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要知道,現在要查侯亮平,而且是認真查。”
陳海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點點頭:“我明白了。”
“去吧。”季昌明說,“把侯亮平帶回來問話。記住,按程序辦,不要過火,也不要手軟。”
“是。”
陳海站起身,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季昌明已經低下頭,開始看文件,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