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在省委書記辦公室里,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的心情比天氣還要陰郁。
田國富剛剛來過,匯報的還是那些老掉牙的內容——劉新建承認貪污,承認包養情婦,但對趙家的事情,依然三緘其口。紀委那邊嘗試了所有合法的手段,但這個人就像一塊油鹽不進的石頭,硬是撬不開嘴。
“書記,要不……我們先把這個案子結了?”田國富試探著建議,“劉新建貪污數額巨大,生活作風敗壞,這些罪名足夠判他重刑了。至于趙家那邊,我們可以慢慢查。”
沙瑞金當時沒有表態,只是揮了揮手讓田國富離開。但他心里清楚,田國富的建議是理智的。與其在一個死胡同上耗著,不如先拿出點成績來,至少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但沙瑞金不甘心。
他來到漢東,是為了扳倒趙家,不是為了抓幾個劉新建這樣的外圍人物。如果現在結案,那他就真的成了別人口中的“幫趙家掃尾”的人了。到時候,上面的質疑,下面的議論,會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來漢東快一年了,他本以為憑借中央的支持和自已的背景,足以在這片土地上打開局面。但現在看來,他太天真了。漢東的水太深,關系太復雜,阻力太大。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
沙瑞金睜開眼睛,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易學習。
他的精神一振。易學習是他安在京州的一枚暗棋,是他最后的希望。
“學習同志,我是沙瑞金。”他接起電話,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沙書記,”易學習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謹慎,“關于光明峰項目的調查,有了一些進展。但電話里不太方便說,不知道能不能當面向您匯報?”
沙瑞金的心臟猛地一跳。
光明峰項目……這是他交給易學習的秘密任務。如果易學習真的查到了什么,那可能是他翻盤的唯一機會。
“你現在就過來。”沙瑞金毫不猶豫地說,“我在辦公室等你。”
“是。”
掛斷電話,沙瑞金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興奮,但也有一絲不安。易學習到底查到了什么?會不會是李達康的問題?如果是,那他該怎么處理?
李達康雖然倒向了他,但沙瑞金很清楚,這種“倒向”更多是出于利益考慮,而不是真心實意的支持。如果李達康真的有問題,那他沙瑞金是該保還是該查?
但很快,他就做出了決定——不管查出來是誰,都要一查到底。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再不拿出點實質性的東西,他可能真的要被調離漢東了。
半個小時后,易學習來到了省委書記辦公室。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夾克,手里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看起來風塵仆仆,但眼神很亮。
“沙書記。”易學習敬了個禮。
“坐。”沙瑞金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學習同志,辛苦你了。”
“不辛苦,這是我的職責。”易學習說。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沙瑞金迫不及待地問:“你說有進展,具體是什么情況?”
易學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厚厚的調查報告,雙手遞給沙瑞金:“書記,這是我這些天調查的初步結果,請您過目。”
沙瑞金接過報告,快速翻閱起來。
報告寫得很詳細,分成了幾個部分:光明峰項目概況、土地來源分析、投資企業背景調查、存在問題梳理……
沙瑞金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根據易學習的調查,光明峰項目目前所涉及的土地,來源非常復雜。
一部分土地,確實是通過公開競標的方式,由京州市政府出讓給投資企業的。這部分程序合規,沒什么問題。
但另一部分土地,情況就很可疑了。報告指出,大約60%的土地,是在光明峰項目規劃公布之前,就被一些不知名的公司收購了。這些公司注冊時間短,注冊資本低,沒有實際經營業務,典型的空殼公司。
更奇怪的是,這些空殼公司在收購土地后,并沒有進行任何開發,而是等到光明峰項目規劃公布、地價暴漲之后,再以數倍甚至數十倍的價格,轉手賣給現在的投資企業。
還有大約20%的土地,是通過一些非正常手段獲取的。報告特別提到了山水集團——這個公司在光明峰項目啟動之前,通過各種手段,低價收購了一批核心地段的土地。項目啟動后,這些土地的價值翻了幾十倍。
沙瑞金看完報告,抬起頭,看著易學習:“這些情況……屬實嗎?”
“基本屬實。”易學習點頭,“我已經核對了土地交易記錄、工商注冊信息、銀行流水等資料。雖然有些交易做得很隱蔽,但還是留下了痕跡。”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問道:“李達康知道這些情況嗎?”
這個問題很關鍵。
易學習這次沒有猶豫,直接回答:“李達康書記肯定知情。作為京州市委書記,作為光明峰項目的最高負責人,這么大的利益運作,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是根據我對李達康的了解,李達康書記和這些空殼公司之間,應該不存在直接的金錢交易。這不是他的風格。”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沙瑞金追問。
易學習斟酌著詞句:“書記,您了解李達康這個人。他對金錢沒有太大興趣,他真正渴望的是政績,是進步。我推測,這些空殼公司背后的勢力,很可能是用政治上的支持,來換取李達康對他們獲取土地利益的默許。”
沙瑞金明白了。
李達康不需要錢,但他需要支持。他需要有人在關鍵時刻為他說話,為他鋪路。而這些空殼公司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有這樣的能力。他們用一些土地利益,換取李達康的默許,然后在政治上給予李達康回報。
“那這些空殼公司背后……”沙瑞金繼續問,“到底是什么人?”
“這正是最復雜的地方。”易學習的表情變得凝重,“我追查了幾家空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發現他們都指向了一些境外賬戶和離岸公司。再往下查,就查不下去了。”
他看著沙瑞金,壓低聲音:“書記,根據我的經驗,這種操作模式,通常意味著背后有非常強大的勢力。這些空殼公司,很可能是一些人的白手套。”
“哪些人?”沙瑞金追問。
易學習搖搖頭:“現在還不確定。但我估計,這些人的層次不會低。能夠在光明峰這樣的重點項目上運作,能夠讓李達康這樣的強勢人物默許,背后的能量……恐怕超出我們的想象。”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這些人可能不是漢東本地的。從那些境外賬戶和離岸公司的情況看,很可能牽扯到更高層級的勢力。”
書房里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沙瑞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他沒想到,事情會復雜到這個程度。
光明峰項目的問題,不僅牽扯到李達康,還可能牽扯到更高層級的勢力。如果真的查下去,會引發多大的震動?會牽扯出多少人?
但反過來想,這不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突破口嗎?
如果能夠查明光明峰項目的真相,如果能夠挖出那些空殼公司背后的勢力,那將是一個驚天大案。足以讓他在漢東站穩腳跟,足以讓上面對他刮目相看。
風險很大,但收益也很大。
沙瑞金睜開眼睛,眼神變得堅定。
“學習同志,”他說,“你的調查很有價值。接下來,你有什么想法?”
易學習似乎早就料到沙瑞金會這么問,立刻回答:“書記,如果只靠我一個人推動,調查的進度會很慢。畢竟我在京州根基尚淺,很多情況不了解,很多手段用不上。”
“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人配合的話,進度會快很多。”易學習說,“特別是光明峰項目所在的區——光明區。如果那個區的區委書記是我們的人,那很多情況就容易掌握了。”
沙瑞金心中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