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雪松聽完,先是驚訝,隨后陷入了沉思。
高育良的投誠,來得太突然,條件也太優(yōu)厚。一個省委副書記,一個政法系統的掌門人,愿意交出自已經營多年的地盤,只為了換一個副省級和一個安穩(wěn)退休的承諾。
這合理嗎?
從表面上看,似乎很合理。高育良已經六十二歲了,仕途基本到頭了。如果能用自已即將失去的東西,換一個學生的前途和自已的平安,這筆賬怎么算都不虧。
但韓雪松總覺得,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高育良這種人,在漢東政壇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心機之深,手腕之狠,絕非尋常人可比。他會這么輕易地放棄?會這么簡單地投誠?
“省長,”韓雪松斟酌著詞句,“您覺得……高育良是真心實意的嗎?”
寧方遠笑了笑:“是不是真心實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條件對我們有利,他的行動能幫我們加快進度。至于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要不影響大局,就隨他去。”
這就是政治家的思維——不糾結于動機,只看重結果。
韓雪松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不管高育良是真心還是假意,只要他能提供平洲礦業(yè)的線索,能配合政法系統的整頓,能幫助沙瑞金盡快離開,那這筆交易就是值得的。
“那祁同偉那邊……”韓雪松問。
“高育良說,祁同偉會來找我們。”寧方遠說,“等他來了,你負責接待。他要帶一些人,一些線索,我們要用好這些人,用好這些線索。”
他頓了頓,強調道:“但記住,主動權要掌握在我們手里。祁同偉的人可以用,但不能完全依賴。關鍵的調查,還是要我們的人來做。”
“我明白。”韓雪松點頭,“那平洲礦業(yè)的調查……”
“要加快。”寧方遠說,“有了高育良提供的線索,進度應該能大大加快。你要親自督戰(zhàn),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拿到確鑿的證據。”
“是。”
“另外,”寧方遠補充道,“保密工作要做得更嚴密。高育良能知道,說明已經有人察覺了。不能再讓更多人知道,尤其是趙家和李達康那邊。”
“我保證。”韓雪松鄭重地說。
寧方遠點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韓雪松站起身,正要離開,突然想起什么:“省長,那沙瑞金書記那邊……”
“按計劃進行。”寧方遠說,“但記住我剛才說的——過猶不及。讓該走的人走,但不要把事情做絕。”
“是。”
韓雪松離開省長辦公室,回到自已的常務副省長辦公室。
關上門,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省政府大院,心里卻久久不能平靜。
高育良的投誠,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震撼。
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消息本身,更是因為這件事背后蘊含的意義。
這意味著,漢東的政治格局,已經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連高育良這樣的核心人物,都開始尋找后路了,都開始為自已安排退路了。
這說明什么?說明趙家真的不行了,說明沙瑞金也快走了,說明寧方遠的時代,馬上就要來了。
韓雪松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筆記本。這是他用來記錄重要事情和思考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翻到最新一頁,在上面寫下:
“高育良投誠——平洲礦業(yè)調查加速——沙瑞金離任倒計時——寧方遠時代開啟”
寫完這行字,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今年他五十六歲了。
在官場上,五十六歲是一個很微妙的年齡。如果運氣好,上面有人,還能再進一步。如果運氣不好,可能就要在這個位置上待到退休了。
韓雪松回想自已的仕途。
他出身普通家庭,沒有什么背景。大學畢業(yè)后進入政府工作,從一個普通科員做起,一步步往上爬。
他的第一個貴人是他們市當時的市委書記。那位看中他的能力和踏實,把他調到身邊當秘書,后來又把他放到基層鍛煉,一步步培養(yǎng)。
在那位的提攜下,他從科員到處級,基本沒耽誤什么時間。那時候他年輕,有干勁,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但那位后來出事了——倒不是因為腐敗,而是因為站錯了隊。那場政治斗爭后,那位被調到一個閑職,從此退出了權力核心。
韓雪松也受到了影響。他在正處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六年。
那是他仕途上最艱難的六年。沒有靠山,沒有背景,只能靠自已。他努力工作,努力表現,努力結交人脈,但效果有限。
直到他遇到了劉長生。
那時候劉長生還是常務副省長,來他所在的地市調研。韓雪松作為市政府秘書長,負責接待工作。他做事細致,考慮周全,給劉長生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調研結束后,劉長生把他要到了省政府辦公廳。從此,他成了劉長生的人。
在劉長生的提攜下,他重新走上了快車道——副廳,正廳,副部,一直到現在的常務副省長。
可以說,沒有劉長生,就沒有他的今天。
但韓雪松也知道,自已的天花板就在眼前了。
常務副省長,這在很多人看來,已經是遙不可及的高度。但對他來說,還不夠。
他今年五十六歲,如果順利的話,還能再干九年。九年時間,他能走到哪一步?
省長?有可能,但難度很大。省委書記?基本不可能。
因為他的背景不夠硬。
相比之下,寧方遠就幸運得多,四十七歲就已經是省長了。背景深厚,能力出眾,政績突出,前途無量。
韓雪松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已是寧方遠,那該多好。有那樣的背景,有那樣的能力,有那樣的機會……也許真的能在五十出頭的年紀就進局委,甚至一步入閣。
但他不是寧方遠。他只是韓雪松。
一個靠著自已的努力和貴人的提攜,一步步爬上來的普通人。
所以,他必須選對路,跟對人。
現在,他選擇了寧方遠。
不僅僅是因為寧方遠是省長,是他的直接領導。更是因為他看到了寧方遠的潛力,看到了寧方遠未來可能達到的高度。
如果寧方遠的計劃順利實施——扳倒趙家,拿下李達康,整頓漢東,做出政績——那幾年后,寧方遠必然能更進一步。
到時候,他作為寧方遠的得力助手,作為這個計劃的主要執(zhí)行者,能得到什么?
退休前進局委,他不敢想。那個層次,不是他能企及的。
但以省委書記的職位退休,提高一級待遇……這個可能性是有的。
就像現在的趙立春一樣。
如果將來有一天,他韓雪松也能那樣退休,那這輩子,也算值了。
想到這里,韓雪松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
“緊跟寧方遠,全力推動計劃,爭取最好結果。”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
窗外的陽光正好,省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