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白駒過隙。發改委大樓前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又落,落了又生新芽。侯亮平事件帶來的那點小小波瀾,早已在繁忙的政務和時間的沖刷下,沉淀為寧方遠記憶中一個關于“程序”與“規矩”的深刻注腳,于他而言,確乎只是漫長仕途中的一段小插曲。
這大半年里,寧方遠的生活被密集的調研和考察填滿。
他就這樣像一個永不停歇的陀螺,在國家宏觀經濟的經緯線上忙碌地運轉著,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發展與改革的具體事務之中。外界的人事浮沉、派系糾葛,似乎都離他很遠。
轉眼間,日歷翻到了2009年底。南方省的冬天濕冷,空氣中已隱約能嗅到一絲年終歲尾的氣息。
這天下午,寧方遠剛審閱完一份關于促進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的意見稿,感到些許疲憊,正端起茶杯準備緩一口氣時,桌上一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響了起來。
寧方遠神色一凜,立刻放下茶杯,拿起聽筒。
“喂,我是寧方遠。”
電話那頭,傳來了裴一泓那熟悉而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方遠啊,沒打擾你工作吧?”
“裴書記,您好!”寧方遠立刻坐直了身體,語氣恭敬中帶著親近,“剛忙完一段,不打擾。您指示。”
“呵呵,談不上指示。”裴一泓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語氣輕松了些許,“聽說你前段時間跑了東北,又去了國外,辛苦了。怎么樣,收獲不小吧?”
“收獲很大,看到了很多實際情況,也學習了不少先進經驗,正結合我們的國情消化吸收呢。”寧方遠簡要匯報了一下感受。
“嗯,理論聯系實際,很好。”裴一泓贊許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語氣也變得稍微正式了一些,“方遠啊,今天給你打電話,是有個事想聽聽你個人的想法。”
“您請講。”寧方遠的心微微提了起來,他知道裴一泓親自打來電話,絕不會只是閑聊。
電話那頭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后裴一泓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平江省那邊,省委組織部長的位置,最近空出來了。這是一個非常關鍵和重要的崗位,關乎一省干部隊伍的建設和發展大局。經過一些醞釀和考慮,我覺得你是個合適的人選。怎么樣,有沒有興趣去挑這副擔子?”
平江省?省委組織部長?
寧方遠握著聽筒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心跳驟然加速了幾分!
這可不是一般的崗位!平江省是經濟大省、人口大省,在全國格局中地位舉足輕重。省委組織部長,是省委常委,是核心決策層的一員,掌管一省官員的考核、任免、調配大權,地位顯赫,責任重大。而且從南方省的發改委主任到省委常委,組織部長,這是往前踏了一大步,是真正意義上邁入高級領導干部行列的關鍵一步,下一步就可以謀求常務副省長或者省委副書記的職位,進而向正部邁進了!
而且,從宏觀經濟管理部門,轉到掌管干部人事的組織系統,雖然領域不同,但對其全局視野、政治把握能力和統籌協調能力都是極好的鍛煉,未來的發展空間無疑更為廣闊。
機會!這絕對是一個千載難逢的重大機遇!
寧方遠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強壓著內心的激動,立刻用清晰而堅定的語氣回答道:“裴書記,感謝您的信任和栽培!我愿意去!我堅決服從組織的安排!”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帶一絲沙啞,但態度毫不含糊:“我愿意到平江省去,在新的崗位上努力學習,盡快熟悉情況,全力以赴,恪盡職守,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好,好。”裴一泓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語氣中帶著欣慰,“有這個決心就好。平江省情況相對復雜,但舞臺也更大,相信你能在那里有一番作為。”
肯定之后,裴一泓的話音里多了一絲深意,提點道:“不過,方遠啊,這件事最終成行,光我這里有考慮還不夠。流程上,你還兼任著總部的副主任,你們總部黨組的意見,尤其是李主任的態度,至關重要。你需要找個合適的機會,正式向李主任匯報一下思想,聽聽他的意見。如果李主任也支持的話,這件事基本上就十拿九穩了。”
裴一泓這話說得非常到位。他表明了推薦的態度,但也清晰地指明了下一步的關鍵所在——必須爭取現任直接領導、發改委一把手李主任的支持。這既是組織程序,也是對人情的尊重,更是確保事情順利推進的必要環節。
寧方遠心領神會,立刻表態:“裴書記,我明白!您放心,我會盡快、妥善地向李主任匯報這件事,充分尊重并聽取李主任的意見。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我都感謝您的提攜和信任!”
“嗯,你辦事,我放心。”裴一泓溫和地說,“那就先這樣,等你的好消息。”
“好的,裴書記,再次感謝您!”
結束通話,寧方遠緩緩放下聽筒,發現自已的手心竟然因為興奮和緊張而出了一層細汗。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努力讓澎湃的心潮稍稍平復。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灑下一片暖意。
機遇終于來了!而且是一個如此重要的崗位!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當務之急,是按照裴一泓的提示,爭取李主任的支持。
他回到辦公桌前,沉吟片刻,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李主任秘書的號碼,語氣平和而從容:
“喂,我是寧方遠。請問李主任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是否有空?我有些個人工作上的想法,想向主任簡單匯報一下,十分鐘左右即可。”
他必須謹慎而正式地提出約見,既要讓秘書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又不能顯得過于急切和突兀。在機關多年,他早已深諳此道。
放下電話,寧方遠知道,他人生的又一個關鍵節點,到來了。而這一次,他必須穩穩地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