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睡著了。
連日來的奔波、懸心、慶典的喧囂以及即將離別的淡淡愁緒,終于在此刻徹底放松下來后,化作沉沉的睡意,將她包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然而意識卻并未完全沉寂,而是恍恍惚惚地,墜入了一個奇妙的境地。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這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清醒的認知與夢境的體驗交織在一起,仿佛她的靈魂抽離了出來,靜靜地觀看著另一個維度的演出。
腳下是一條長長的路,蜿蜒向前,看不到盡頭。路面由濕潤的青石板鋪就,縫隙里生長著嫩綠的苔蘚,空氣中彌漫著雨后草木特有的清新香氣,沁人心脾。這氣味如此真實,甚至讓她在夢中都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沿著這條路緩緩前行,四周霧氣氤氳,卻不讓人覺得陰冷,反而有種暖融融的舒適感。走著走著,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不再是單調的石板路,而是出現了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絢爛花海。奇花異卉競相綻放,色彩斑斕卻不刺眼,流淌著柔和的光暈,花瓣上還滾動著晶瑩的露珠,仿佛剛剛被仙泉洗滌過。遠處有亭臺樓閣若隱若現,飛檐斗拱,玲瓏剔透,籠罩在淡淡的霞光之中。
更讓她心神觸動的是,風中傳來了陣陣歡笑聲。那笑聲清脆、悅耳,充滿了無憂無慮的快樂,像是銀鈴一般,敲擊在她的心弦上。她循著笑聲望去,只見花海深處,一棵開滿繁花、如同巨大*華蓋的古樹下,有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赤著腳,在鋪滿落花的草地上輕盈地旋轉、舞蹈。她的長發如瀑,隨風飛揚,身姿靈動曼妙,臉上洋溢著純粹而燦爛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
溫令儀停下了腳步,靜靜地望著那個少女。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頭,仿佛在照一面模糊卻親切的鏡子。她心中驀地一動,一個名字,一個塵封在記憶深處、屬于另一個短暫生命的名字,浮現在腦海——那是她的小字,是前世家人們對她寵溺的稱呼,也是那個早夭生命留下的唯一印記。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停下了舞蹈,轉過身來。那是一張與溫令儀有著七八分相似,卻更顯稚嫩、未經世事雕琢的臉龐。眉眼彎彎,眼神清澈得如同山澗溪流,不染一絲塵埃。她看著溫令儀,并沒有驚訝,反而露出了一個更加明媚的笑容,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你來了。”少女開口,聲音如同她的笑聲一樣清脆動聽。
溫令儀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有憐惜,有感慨,還有一種跨越了時空的奇妙連接。她輕輕點頭:“我來了。”
少女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她,眼神純凈:“你現在過得很好,對不對?我感覺得到。”
溫令儀望著眼前這代表著她前世短暫歡愉與最終遺憾的幻影,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她想起了這一世的波瀾壯闊,與裴祈安的相知相守,囡囡的誕生,與長姐的重逢與守護,還有肩上那沉甸甸卻讓她無比充實的責任。她點了點頭,聲音溫柔而堅定:“是,我過得很好。雖然有很多不易,但……很充實,也很幸福。”
少女的臉上綻放出更加燦爛的光彩,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為另一個自己感到高興的喜悅。“真好!”她拍手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會走得很遠很遠,看到很多很多我沒機會看到的風景。”
她的語氣里沒有嫉妒,只有純粹的祝福和釋然。
溫令儀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這個虛幻又真實的影子。少女也伸出手,兩人的指尖在朦朧的光暈中輕輕相遇,沒有實體的觸感,卻有一種溫暖的電流瞬間傳遍了溫令儀的全身,仿佛是一種能量的傳遞,一種命運的交接。
“不要掛念我,”少女的聲音變得空靈起來,身影也開始漸漸淡化,如同融入陽光中的朝露,“我只是你漫長人生中,最初的那一點點星光。你已經擁有了更廣闊的星辰大海。好好活著,連同我的那份,一起。”
她的笑容在光暈中最終消散,化作了點點熒光,融入了周圍的花海與霞光之中。那歡快的笑聲仿佛還在空氣中回蕩,卻已漸行漸遠。
溫令儀站在原地,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平靜與釋然。那個被囚禁三十年的靈魂,以這般溫柔的和美好的模樣跟自己告別,原來曾經的一切并未消失,而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在命運的某個角落,靜靜地祝福著走上了另一條道路的她。
青石板路、繁花似錦、仙音繚繞的景象也開始漸漸模糊。溫令儀知道,夢快要醒了。她最后望了一眼這片奇異的仙境,將那份寧靜與祝福深深埋入心底。
當她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溫靜言的側影,馬車窗外夕陽西下,冬日里的夕陽格外好看,溫令儀輕輕地嘆了口氣,坐了起來往外看去,雪光映照得天地間的潔白灑上點點落日余暉,讓人心里寧靜。
那個夢,與其說是相遇,不如說是一場告別,一場與過去遺憾的和解。從此,她將更加堅定地走在屬于自己的道路上,帶著兩份生命的重量與祝福。
“二姐,前面到了如意鎮,我們休息一晚,明天就能到京城了。”溫靜言看著溫令儀,見她嘴角的那一抹溫柔淺笑,忍不住也勾起唇角的問道:“二姐,是做了什么樣的美夢?”
溫令儀收回目光:“我夢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怪不得這么開心。”溫靜言坐過來:“二姐,跟我講一講你的小時候啊。”
溫令儀輕輕地拍了拍溫靜言的手臂:“我啊,有兩世……”
如意鎮的驛館里,溫靜言眼圈紅紅的看著溫令儀,她以為自己穿越異世,遇到了裴明熙就已經夠神奇了,誰能想得到溫令儀竟是重生,并且承受過那么多痛苦。
“哭什么呢?都過去了。”溫令儀拿了帕子給溫靜言擦眼淚:“正因為過去種種,才讓我現在啊,特別希望能做多一些事,而囡囡和你啊,讓我有如虎添翼的感覺呢。”
溫靜言張開雙臂擁抱溫令儀:“或許,我們能湊到一起并非偶然,是命中注定呢。”
“娘親,爹爹來了。”裴明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溫靜言趕緊整理一下自己。
溫令儀低聲:“不礙事,他知道。”
溫靜言愕然,這事兒,都知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