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最終的落幕,并非喧囂的歌舞,而是三道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太極殿、并將迅速傳遍大周三十六郡的圣旨。
帝后端坐其上,群臣拱衛在下,三位太監捧著圣旨魚貫而出,立在大殿之上,聲音沉渾有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心中:“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長子蕭鼎,天資聰穎,日表英奇,載稽典禮,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固國本。欽此!”
第二道圣旨展開:“皇長女蕭曦,毓質名門,柔嘉維則,特冊封為羲寧長公主,享雙倍食邑,以彰朕心。欽此!”
這前兩道圣旨,雖在情理之中,卻依舊讓眾人心中震動。如此迅速地確立年僅百日的嫡長子為太子,無疑是對中宮地位的極致鞏固,也是對前一日那些不安分心思的最強硬回應。
然而,第三道圣旨,才真正讓整個大殿,尤其是那三十五郡郡王,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與前所未有的震撼。
“皇后溫氏,德配乾坤,功在社稷,于皇子公主百日吉辰,特旨:建大周鳳翎軍,由皇后統率,護衛宮禁,巡按京畿。賜天子劍,允皇后持之,上可諫昏君,下可斬佞臣,如朕親臨!欽此——!”
“上可斬昏君,下可殺佞臣!”蕭玄策重復了一句。
這十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僥幸!自古君權神授,至高無上,何時有過賦予皇后如此駭人聽聞的權力?這已不僅僅是恩寵,而是近乎托付江山的信任與授權!鳳翎軍,天子劍,這意味著從今往后,溫令容不僅是大周最尊貴的女人,更手握實權,擁有了足以制衡朝堂、甚至在某些極端情況下制約皇帝本人的可怕力量!
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百官瞠目結舌,郡王們面色慘白,額角滲出冷汗。剛剛那血濺當場的一幕猶在眼前,這石破天驚的圣旨更讓他們肝膽俱顫。那些原本心中不忿,還盤算著日后徐徐圖之的郡王,此刻也徹底熄了心思。蕭玄策此舉,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溫令容的地位,不容絲毫動搖,任何針對她的陰謀,都將面臨帝后聯手的雷霆之怒!
短暫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嘯般的萬歲、千歲之聲。這聲音中,充滿了敬畏、臣服,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恐懼。三十五郡郡王跪伏在地,高呼萬歲,再無一人敢有異色,至少表面如此。
百日宴,就在這權力格局被徹底重塑的震撼中,落下了帷幕。
次日清晨,推開窗欞,外面已是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細密潔白的雪花紛紛揚揚,無聲地覆蓋了皇城的琉璃碧瓦、朱紅宮墻,也為昨日的喧囂與血腥帶來了一絲純凈與安寧。這是入冬的第一場雪,一場瑞雪。
鳳儀宮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暖烘烘的,與窗外的嚴寒形成了兩個世界。溫夫人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明亮的天光,手中飛針走線,正為兩個小外孫縫制過冬的棉衣,針腳細密均勻,充滿了慈愛。乳母抱著已經醒來的太子蕭鼎和長公主蕭曦在一旁輕輕哄著,兩個孩子裹在柔軟的錦緞里,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不哭不鬧。
溫令儀坐在溫令容身邊,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姐姐的腕脈上,神情專注。良久,她松開手,美麗的臉龐上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燦爛笑容,眼中甚至有了些許濕意:“長姐,太好了!脈象平穩有力,氣血充盈,不僅產后恢復得極好,連往日里那些暗疾,竟也都痊愈了!這真是讓我最高興的事了!”
她的話語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作為妹妹,更是作為醫術高超的醫者,沒有比親眼見證至親之人恢復健康更令人欣慰的了。這意味著,長姐未來的歲月,將少去許多病痛的折磨。
溫令容看著妹妹欣喜的模樣,也溫柔地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多虧了你帶來的太醫和那些調養的方子,還有母親日日精心照料。”她的氣色紅潤,眼神清亮,與生產前的憔悴判若兩人,眉宇間更添了幾分被精心呵護后的柔潤與安寧。
暖閣內氣氛溫馨靜謐,只有溫夫人縫衣時細微的索索聲,和孩子們偶爾發出的咿呀聲。
溫令儀端起手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一瞬的表情。她放下茶盞,抬起眼,看向溫令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長姐,這邊諸事已了,你和孩子們也都安好。我打算,過兩日便啟程回大昭了?!?/p>
暖閣內似乎安靜了一瞬。
溫令容唇邊的笑容凝住了,她抬眸,定定地看著妹妹,眼中瞬間涌起濃得化不開的眷戀與不舍。姐妹相聚的時光總是短暫,尤其是歷經生死之后,這份溫情更顯珍貴。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挽留的話,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她比誰都清楚,妹妹不僅僅是大昭的皇后,更是與裴祈安并肩治理天下的伙伴,大昭有無數政務等著她回去處理。能在這里陪她度過最艱難的產后時光,直至孩子們百日,已是不易。
“是該回去了。”沒等溫令容開口,旁邊低頭縫衣的溫夫人忽然出聲,她頭也沒抬,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了然和淡淡的調侃,“再不回去,怕是宮里養的那點子信鴿,都要累得壞了?!?/p>
這話一出,暖閣里凝滯的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溫令容和溫令儀對視一眼,都忍不住莞爾。
可不是嘛!這段日子,何止是大昭宮里的信鴿疲于奔命,就連大周皇宮專門用于與各方聯絡的信鴿,也為了頻繁傳遞裴祈安與溫令儀之間的書信而忙碌不堪。夫妻二人相隔千里,既要處理各自國事,又要牽掛對方安危、交流朝局動向、訴說思念之情,那些綁在鴿腿上的細小竹筒,承載著的是沉甸甸的家國天下與兒女情長。
溫令儀臉上微紅,帶著些許被母親看穿的赧然,笑道:“母親就會打趣我。祈安他確實也催過幾次了,朝中積壓了不少事務?!?/p>
溫令容握住妹妹的手,用力緊了緊,千言萬語都融在這無聲的動作中。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離愁,笑容恢復溫婉:“回去也好。替我給祈安帶個好等這邊孩子們大一些,天氣暖和一些,我再帶他們去大昭看你們?!?/p>
“好,一言為定?!睖亓顑x重重地點頭。
窗外,瑞雪依舊靜靜飄落,覆蓋了塵世的一切喧囂與算計。暖閣內,母女三人享受著這離別前最后的溫馨時光。分別是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聚,而歷經考驗的親情與各自穩固的地位,讓她們對未來的重逢,充滿了篤定的期待。溫令容知道,妹妹的歸去,并非聯系的終結,而是大周與大昭之間,以她們姐妹為紐帶,進入一個新階段的開始。而她,將在這大周深宮,手握鳳翎軍與天子劍,守護著她的孩子,輔佐她的夫君。
“這雪可真是下的來勁兒?!迸崦魑鯊耐饷孀哌M來,宮女取走了狐裘大氅,她跺了跺腳,搓著手,暖好了身子才撩起簾子進門來:“鹽場那邊的鹽送到了,一點兒不比大昭的鹽差。”
說著,把腰上的挎包摘下來,從里面取出來個精巧的小罐子,倒出一點兒鹽在碟子里送到溫令容面前:“姨母,我跟姨父說了,這鹽的收入要給太子弟弟存著。”
“你啊,真是什么都敢說?!睖亓顑x笑道,當然心里是高興的,在什么都好說的時候,當然要把更多的好東西握在手里。
溫令容捏了捏裴明熙的小臉蛋:“我家囡囡的厲害,足以是弟弟妹妹們的定盤星?!?/p>
“姨母,你就看著吧,我厲害著呢?!迸崦魑鯗惖綔亓钊荻叄骸耙棠?,三十五郡王那邊要恩威并施,我給你想到了一個好法子?!?/p>
溫令容眉眼間都是笑意,問道:“什么好法子?說來聽聽?!?/p>
“選妃嬪入宮。”裴明熙笑瞇瞇的看著溫令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