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宮的廊道深遠而寂靜,鋪著厚厚的織金地毯,腳步落在上面,幾近無聲。唯有宮女和內(nèi)侍們垂首斂目、屏息靜氣的姿態(tài),透露著此地的森嚴與威儀。溫夫人卻渾然不覺般,所有的心神都系在身邊女兒身上。
她一只手緊緊握著溫令容的手,另一只手虛扶著她的后腰,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呵護一件失而復(fù)得、卻仍脆弱無比的珍寶。目光幾乎貪婪地流連在溫令容依舊蒼白卻終于有了些生氣的臉上,眼中水光閃爍,是后怕,是心疼,更是歷經(jīng)提心吊膽后終于落地的慶幸。
“瘦了這么多,吃了大苦頭了。”溫夫人聲音哽咽,指尖輕輕拂過溫令容的手背,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產(chǎn)房掙扎時留下的虛軟無力,“娘當(dāng)初生你們姐妹時,雖也艱難,卻遠不及你這次兇險萬分之一。聽得消息時,娘的心都要碎了。”她說不下去,只是更緊地攥住了女兒的手,仿佛一松開,女兒就會再次陷入那生死難關(guān)。
溫令容倚靠著母親,感受著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溫暖與力量,鼻尖也是一酸。在鬼門關(guān)前走了一遭,此刻見到至親,萬般委屈和恐懼才真正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勉強笑了笑,聲音還有些虛弱:“讓母親擔(dān)憂了,是女兒不孝。如今都過去了,您看,我不是好端端的在這兒么?”
“好端端?”溫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眼圈更紅了,“臉色還這樣白,走路都沒甚力氣,這叫好端端?需得好好將養(yǎng),一年,不,三年!定要把身子養(yǎng)得比從前更結(jié)實才好!”她絮絮叨叨地開始盤算著要如何食補,如何靜養(yǎng),恨不得將天下所有滋補之物都立刻捧到女兒面前。
溫令儀安靜地跟在母親和長姐身側(cè),看著母親幾乎要將長姐揉進自己身體里護著的姿態(tài),看著長姐雖然疲憊卻依戀地靠著母親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酸澀與欣慰交織。她想起自己生產(chǎn)無染之時,母親在身邊日夜守護,更為自己未來擔(dān)憂的種種,眼圈泛紅。這就是母親,無論女兒嫁得多遠,身份多尊貴,在她眼里,永遠都是那個需要她呵護的孩子。
一路行至溫令容的寢宮,殿內(nèi)早已熏了安神的暖香,擺設(shè)精致華貴,卻依舊透著一種病后調(diào)養(yǎng)的靜謐。溫夫人扶著女兒在臨窗的軟榻上小心翼翼坐下,又忙不迭地拿過軟枕墊在她腰后,拉過錦被蓋住她的腿腳,事無巨細,親力親為,不讓宮人多插手。
溫令容依偎著母親,享受著這久違的、無需任何偽裝的呵護,眉眼間也漸漸松弛下來,帶上了幾分小女兒態(tài)的嬌慵。
然而,寢殿內(nèi)的溫馨寧靜,依舊驅(qū)不散那籠罩在溫夫人眉宇間的濃重憂色。她環(huán)顧這富麗堂皇卻略顯空曠清冷的宮殿,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關(guān)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問道:“容兒,你此番生產(chǎn)如此兇險。”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皇上待你可還好?宮中可還有人讓你煩心?”
這話問得含蓄,但溫令儀立刻聽出了母親的深意。長姐貴為皇后,卻是二嫁,這大周后宮之中,雖現(xiàn)在并無妃嬪,可古來帝王后宮都三宮六院,娘家在大昭鞭長莫及,母親這是在擔(dān)心長姐即便闖過了生產(chǎn)死關(guān),是否又能安然應(yīng)對這宮闈之中的暗流涌動。
溫令容聞言,輕輕回握母親的手,低聲道:“母親放心,玄策他待我極好。這次生產(chǎn),他守在殿外一夜,聽聞險情時幾乎要沖進來,后來也是后怕不已。這些日子,除了處理必要的政務(wù),多數(shù)時間都陪在我這里。”她勾起唇角笑了:“母親,我和玄策不同小妹和祈安,大昭和大周也有諸多不一樣的地方,不過放心吧,女兒竟能坐在后位上,必定有本事坐穩(wěn)的,如今可不止女兒單槍匹馬,我還有一雙兒女呢。”
她話說得鏗鏘有力,畢竟為母則剛,再者溫令容是帶過鳳翎軍,上過戰(zhàn)場的將軍,殺伐果斷更甚于常人。
溫夫人和溫令儀都明白,暫時的平靜不代表永遠的風(fēng)平浪靜。雙胎皇子公主的降生,既是巨大的福分,也可能成為新的靶子。蕭玄策此刻的緊張和呵護,有多少是出于夫妻情分,有多少是出于對子嗣的重視和對大昭的顧忌,或許連他自己都難以分清。
溫夫人眉頭并未完全舒展,正想再細細叮囑些什么,殿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和嬰兒細微的哼唧聲。
是乳母抱著兩位小殿下過來了。
幾乎是瞬間,溫夫人臉上的憂慮和凝重如同被春風(fēng)拂過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驟然亮起的光彩和迫不及待的喜悅。她立刻松開女兒的手,站起身迎了上去,聲音都染上了輕快的語調(diào):“快,快抱過來讓我瞧瞧!我的小外孫,小外孫女!”
兩位乳母恭敬地將襁褓遞上前。溫夫人小心翼翼地先接過一個,低頭看去,只見那孩子褪去了初生時的紅皺,小臉白白嫩嫩,五官精致得像玉雕一般,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嘟著,正睡得香甜。她心都要化了,連聲道:“哎呦,瞧瞧這小模樣,這眉眼,像容兒,也像陛下,真是集了父母的優(yōu)點長!”
她又迫不及待地接過另一個,這個恰好醒著,睜著一雙烏溜溜、懵懂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陌生的外祖母,也不怕生,反而咿呀了一聲,揮了揮小拳頭。
“這個精神頭足!看看這大眼睛,多有神采!”溫夫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抱在懷里愛不釋手,仿佛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方才那些關(guān)于宮廷艱險的擔(dān)憂,此刻似乎都被這新生命的純粹美好暫時沖淡了。
“母親,您慢些,仔細手酸。”溫令容看著母親歡喜的模樣,臉上也露出了真切而溫暖的笑容,生產(chǎn)帶來的憔悴似乎都被這笑容沖淡了幾分。
溫令儀也湊過來,逗弄著小外甥女,輕聲道:“兩個孩子都養(yǎng)的極好,母親該放心了。”
“是啊是啊,兩個孩子都有福相!”溫夫人笑得合不攏嘴,一會兒摸摸孩子的小手,一會兒輕輕碰碰軟乎乎的臉頰,怎么都看不夠,“容兒,你吃了那么大的苦頭,值得!真是值得!有這對麟兒在,你在宮里的根基就更穩(wěn)了,娘也就能放心些了。”
她這話似是感慨,又似是無意的低語,卻再次點出了深宮之中母憑子貴的現(xiàn)實。有了健康的皇子,尤其是備受矚目的雙胎皇子,溫令容的后位無疑會更加穩(wěn)固,這或許是她在復(fù)雜的后宮環(huán)境中,最實實在在的護身符之一。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殿內(nèi),溫暖而明亮。溫夫人抱著兩個孩子,坐在溫令容的榻邊,溫令儀也依偎在一旁。母女三人,圍繞著兩個新生的嬰兒,輕聲細語地說著話,內(nèi)容無非是孩子像誰,每日吃幾次奶,睡了幾個時辰,長了多少重量……這些瑣碎而充滿煙火氣的家常。
這一刻,什么兩國利益,什么宮廷算計,什么帝心難測,似乎都被隔絕在了這溫馨的畫面之外。這里只有外祖母對女兒的心疼與后怕,對外孫、外孫女毫無保留的喜愛;只有長姐劫后余生的安寧與滿足;只有妹妹對姐姐深深的祝福與守護。
大宛皇宮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閃耀著輝煌的光芒,而在這深宮一隅,流淌著的卻是最純粹、最溫暖的骨肉親情。這親情,穿越了千山萬水,抵過了生死考驗,成為了連接兩個大國之間,最柔軟也最堅韌的紐帶。溫令儀靜靜地望著母親和長姐,心中那份不是滋味漸漸被這暖融融的親情所取代。只要長姐安好,孩子們康健,母親能展露笑顏,眼前這一刻,便已是歲月最好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