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岳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因為一個小女娃娃親自往順天府走一遭。
更沒想到在順天府門口遇到了柴老七。
柴老七這幾日過的不太好,雙目赤紅,嘴角有燎泡,見到羅岳轉身就跑,跑了幾步扭頭回來了,指著羅岳的鼻子尖兒:“好啊!你這個小人,竟然出爾反爾,怎么著?是來告發我的對不對?”
羅岳抬起手摸了摸鼻子:“你是來投案的吧?”
“我……”柴老七一時語塞。
可不是嘛,自己是真來投案的,只不過在順天府外面轉悠了好幾天,實在是沒膽子進去,自己只要進去就沒機會出來了,那些個總是被人欺負的小崽子們怕是都熬不過這個冬天。
羅岳贊賞的點了點頭:“大丈夫頂天立地,必須敢做敢當,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焉個屁啊?你都來告狀了!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柴老七蹲在地上抱著頭:“你以為我是怕死嗎?我是怕那些小崽子們過不去冬,沒穿沒帶也沒吃喝,哪里能活?”
羅岳笑了,蹲在柴老七旁邊:“我也不是非要告狀的,囡囡那孩子特別喜歡圓滾滾亮晶晶的東西,一下都沒了整個人都蔫了,柴老哥,要不咱們倆商量一下,我給你們銀子咋樣?”
柴老七偏頭看羅岳:“真的?”
“真的。”羅岳說:“都是吃五谷雜糧長大的人,誰還不是有心的呢?我本就沒有追究的意思,再說了,當時我不讓你去眾合商會嗎?到那邊可以做工,做工就能賺銀子了。”
柴老七沒吭聲,他是想要去的,但怕羅岳壞心腸給自己下套,如今再看羅岳,覺得自己多少有點兒小人之心了。
羅岳哪里看不懂柴老七的擔憂,清了清嗓子:“要不這樣,回頭我問問商會需不需要跑腿打雜的,你惦記那些孩子都可以帶過去,能做工的做工,不能做工的就養一養,長大一樣能做工。”
柴老七一個壯漢,眼淚都下來了,撲通給羅岳跪下磕頭:“恩人啊,你可是孩子們的恩人啊,你等著,就在這里等著。”
羅岳看著柴老七爬起來撒腿就跑,輕輕地嘆了口氣,越是身居高位越是看得通透,這世上最不缺衣冠禽獸,反倒是這些活得艱難的百姓,但凡給一點點兒盼頭,那都是能豁出去性命的忠義之人。
找了個路邊的石墩坐下,靜靜地等著。
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柴老七滿頭大汗的跑回來了,從懷里拿出來個袋子塞到羅岳手里:“一個都不少,給你。”
“我給你銀子。”羅岳掏出來自己的錢袋子。
柴老七擺手:“不要,不要,羅大人都家徒四壁的舉債了,我哪里能要羅大人的銀子,不過羅小大人你這次可不能說了不做啊,引薦我們去眾合商會成不?”
羅岳一點兒沒含糊,帶著柴老七去他們的破房子,把十幾個孩子都帶上往眾合商會去。
眾合商會,羅少商看到兒子帶來的這些人,抬起手壓了壓額角:“這是作甚?”
“父親。”羅岳拱手行禮。
后面的柴老七臉色都白了。
就聽羅岳說:“這是我結識的柴大哥,為人仗義,有點兒功夫在身上,那些孩子都是柴大哥照應著的,我尋思父親這邊需要人手,求父親安置他們,只要有事做就不會餓肚子,太小的孩子都尋個師父教一教,以后都是能做事的幫手。”
羅少商打量著柴老七,不用羅岳說也知道是怎么結交的了,不過兒子素來做事極有分寸,想必這人的人品不差,只是被生活逼得沒辦法了。
思及此,羅少商點頭:“好,那先帶著人到里面去登記成冊,回頭去順天府報備,至于做什么先不著急,總有能用上的。”
柴老七招呼孩子們都跪下給恩人磕頭,心里頭暗暗發誓,若有人對羅家父子不利,自己豁出命去也不答應!
羅岳把這些珠子帶回家,挨個擦拭干凈后,有些犯愁了。
若是別人家倒還好說,偏偏是溫令儀的女兒,溫令儀在京城可謂人盡皆知,自己若是貿貿然過去,保不齊就有流言蜚語了。
去書房處理政務,又是一陣心煩,往日里自己做事,小囡囡會突然跑進來,舅舅舅舅的叫個不停,如今這沒人鬧騰,心里頭說不出來個事什么滋味兒。
后悔,就不該讓小囡囡回去,哪怕多留著玩幾天也行,小孩子沒記性的,保不齊回去幾天就把自己忘了。
放下政務,出門在院子里散步,可也無趣的厲害,聽不到小囡囡的笑聲,心里空落落的難受。
“岳兒啊。”羅無咎拄著拐杖從屋子里出來:“這府里今兒啊,冷清的厲害。”
羅岳上前:“祖父,孫兒也是覺得空落落的,溫令儀把小囡囡接回去了。”
“是該回去的,咱們照顧不好她。”羅無咎嘆了口氣:“你啊,早早成婚,回頭多生幾個就好了,咱們家里不熱鬧,人氣兒都弱。”
羅岳心里犯嘀咕,自己多生幾個難道會比小囡囡懂事可愛嗎?這么懂事可愛的孩子自己可頭一次見到呢。
看著祖父佝僂著背往回走,趕緊上來扶著:“祖父,您怎么起來了?”
“再躺下去,身子都僵了。”羅無咎眉頭緊鎖:“致仕太難,也不知道那位怎么想的,用還不想用,放也不肯放,非要把人逼死了不成?”
死?
羅岳想到了溫令儀給的龜息丸,進門扶著羅無咎躺下才說:“祖父,若是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可以死遁。”
“哪有那么容易?”羅無咎搖頭,如今是真有深陷沼澤的無力感,現在別說治國了,就是看都不愿意再看皇上一眼了,沒希望的事誰會做?早晚有一天裴祈安帶著溫家殺回來,到時候大夏就氣數盡了,而且總覺得這一天不會太遠。
羅岳壓低聲音:“溫令儀給了孫兒幾顆龜息丸。”
“嗯?”羅無咎看著羅岳:“她什么意思?”
羅岳說:“她說希望您平安順遂,也希望羅家不忘初心。”
“這個丫頭啊,真是能隱忍,能成大事。”羅無咎拍了拍羅岳的肩膀:“且看看吧,還不著急。”
“是。”羅岳十分相信祖父,但凡祖父說的事就沒有不對的,當下時局確實還不明朗,但裴祈安絕非池中之物,溫令儀提到龜息丸,羅岳覺得裴祈安可能也是這個心思,詐死之后更好做事。
鎮國公府里,小囡囡小口小口啃著蘋果,莊子上剛過來的,時不時抬頭看看坐在一旁的裴祈安,便宜爹真是夠不要臉了啊,雖然這不是秦國公府,可鎮國公府也不是他能大搖大擺坐在這里的地方啊。
“聽說,你現在是天道盟的少主?”裴祈安轉過頭看著小囡囡。
小囡囡抱著啃了好幾口的蘋果,嘴里還有沒嚼碎的,張開小嘴兒吃驚的看著裴祈安,心里話:便宜爹啊,你是要嚇死你閨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