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決定了接下來的安排,王家人也沒刻意遮掩。
回秦陜探望剛生產的虎妞,這是人之常情,臺島的鄉親們都能理解,但消息還是在相熟的小圈子里慢慢傳開了。
先是衙署后門。
那里有片不大的空地,平日里幾個和趙氏、劉氏處得好的婦人,常聚在那兒一邊摘菜洗衣,一邊嘮家常。
這幾日,話頭自然繞不開王家要回老家的事。
“老姐姐,你們這趟回去,是去看閨女和外孫、外孫女吧?”一個姓周的婦人拉著趙氏的手,眼里滿是不舍。
趙氏正在收拾晾曬的咸魚,聞言動作頓了頓,點點頭:“是啊,虎妞那丫頭,一下生了倆,我這當娘的,不親眼看看,心里不踏實。”
“那是該回去看看!”另一個婦人接話,嗓門洪亮,“龍鳳胎啊,多大的福氣!我聽說北方那邊講究可多了,洗三、滿月、百天……你們這一回去,怕是要住上一段日子吧?”
趙氏突然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她沒法給出肯定的答案。
劉氏在一旁幫著疊曬干的衣裳,聞言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悵惘:“是啊嫂子,這一走,確實說不準要待多久。”
“……我娘這回回去看看閨女,再看看老家,這兩個大孫子也還在京城,一年多沒見,怪想的。一大家子人,總得分兩頭顧著。”
她說得實在,幾個婦人都沉默了。
她們也都知道,王家是秦陜人,根不在這兒。
臺島再好,終究是外鄉。
回家,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心里那股子不舍,就像這海邊濕黏的空氣,扒著人不放。
“唉……”周氏嘆了口氣,眼圈有點紅,“你們這一走,這后門口,怕是再沒這么熱鬧了。老姐姐你腌的咸菜,我還沒學會最地道的那個味兒呢。”
“就是,”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也抹了把眼角,“你教我做的那鞋樣子,我還沒弄明白最后那幾針怎么收口……”
趙氏心里也酸得厲害,她在臺島這一年,和這些淳樸的婦人處出了真感情。
一起在灶臺邊忙碌,一起為前線的兒郎揪心,一起在勝利后抱頭痛哭,又一起在廢墟上重建家園。
“瞧你們說的,”她強笑著,聲音有些啞。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等看看閨女和外孫、外孫女,等老家那邊安頓好了,說不定哪天,我又坐著船回來了!到時候,咸菜管夠,鞋樣子我手把手教!”
話是這么說,可誰都明白,天南海北,這一別,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氣氛有些傷感。
劉氏趕緊岔開話題:“對了,周嬸子,你上次不是說想學做我們老家的臊子面嗎?我這兒還有些從老家帶來的干辣椒和香料,走之前,我教你!保管你做出來的,跟那日除夕晚會上吃的一個味兒!”
“真的?那可太好了!”周氏眼睛一亮,暫時壓下了離愁。
……
蒙學堂這邊,氣氛更直接。
豬妞站在講堂上,看著臺下那幾十張仰著的小臉。
這些都是五六歲到十歲的孩子,如今臺島缺人,年紀大些的都去參加鄉勇訓練,立志參軍保衛島了。如今留在蒙學只有這群小豆丁,也最是依戀人的年紀。
“盤錦夫子,”一個坐在前排、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舉手,聲音細細的,“我娘說……您要回老家了,是真的嗎?”
這話讓整個學堂氛圍也喧鬧了起來。
“啊?盤錦夫子要走?”
“回老家?老家在哪兒?遠嗎?”
“盤錦夫子,那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孩子們頓時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問起來,一張張小臉上寫滿了驚惶和不舍。
他們中很多人的至親剛剛離去不久,對“分別”二字格外敏感。
豬妞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塞。
她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嗯,是要回老家一趟。我小姑姑,也就是王大人的妹妹,在老家生了小寶寶,我們要回去看看。”
“那……回去多久?”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急聲問,他是鐵奎,李大山犧牲后,他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但此刻眼圈也紅了。
豬妞沉默了一下,老實回答:“暫時……還不知道。可能,得有段時日。”
這話讓孩子們的臉色更黯淡了。
“盤錦夫子,你不在,我們能給你寫信嗎?”一個文靜的小女孩小聲問,豬妞記得她是父母都是工匠,讀書也格外用功。
“自然可以!”豬妞立刻點頭,語氣肯定。
“你們寫好信,可以交給衙署的文書伯伯,他們會通過官驛幫我轉寄的。我也會給你們寫信,告訴你們老家是什么樣子。”
“盤錦夫子,長安府遠嗎?是什么樣子的?有海嗎?我長大了也要去看看!”一個番民孩子眨著大眼睛,充滿向往。
“遠,在大陸的最里面。要坐很久的船,再坐很久的車。沒有海,但是有很高的山,很寬的河,冬天會下很厚很厚的雪。”
豬妞比劃著,“等你們長大了,學了更多本事,當然可以去看。天下很大,不止有臺島。”
“下雪?像鹽一樣嗎?”孩子們沒怎么見過雪,想象著。
“比鹽好看,軟軟的,涼涼的,能堆雪人,打雪仗。”豬妞說著,自已也有些出神。
“盤錦夫子,你走的那天,我們能去碼頭送你嗎?”最開始那個小姑娘扯了扯豬妞的袖子,小聲問。
豬妞看著他們殷切的眼神,終于沒忍住,眼眶一熱,連忙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用力點頭:
“能!當然能!不過要聽話,要好好完成新夫子布置的課業,我走之前可是要檢查的!”
“我們一定聽話!”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喊,聲音里帶著哭腔,也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鄭重承諾。
豬妞轉過身,假裝去整理東西,趁機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下眼角。
這間簡陋的學堂,這些桌椅,還有這些孩子……是她過去一年全部的心血和寄托。
要離開了,她才發覺,不舍得何止是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