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廠的大禮堂里，氣氛壓抑而緊張。
三百多名職工代表陸續入場，交頭接耳，議論的焦點，無一例外，全都集中在蘇心悅的身上。
“聽說了嗎？今天開會，就是要決定蘇醫生的去留問題?！?br>“唉，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個姑娘，怕是要被周主任給整走了?！?br>支持她的人憂心忡忡，而那些看她笑話的人則幸災樂禍。蘇心悅平靜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翻看著一本醫書，與周圍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李娟帶著幾個跟班護士，故意從她身邊走過，陰陽怪氣地說道：“有些人啊，尾巴別翹得太高，以為救了個人就了不起了。這廠里，還是領導說了算。小心啊，摔得慘！”
蘇心悅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輕輕地翻過一頁書。
會議開始，劉廠長簡單開場后，便將話筒交給了周澤生：“下面，請衛生所周澤生主任，就蘇心悅同志的崗位安排問題，向各位代表作詳細說明?！?br>周澤生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筆挺的中山裝衣領，邁著沉穩的官步走上主席臺。他先是對著臺下深深地鞠了一躬，臉上帶著一副謙遜而凝重的表情。
“各位代表，同志們，”他一開口，就先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今天站在這里，我的心情是復雜的，是沉痛的，也是充滿希望的?！?br>他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語氣變得激昂起來：“首先，我要代表廠領導班子，也代表我個人，對衛生所的蘇心悅同志，提出最崇高的敬意和表揚！”
“就在前幾天，李總工突發急病，命懸一線！在我們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是蘇心悅同志，臨危不亂，挺身而出，用她精湛的醫術，硬生生把李總工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這是什么？這是大功一件！我提議，我們大家，都應該為我們廠出了這樣一位技術人才，鼓掌！”
臺下，不明真相的代表們被他的情緒所感染，稀稀拉拉地響起了掌聲。
周澤生滿意地看著這一切，等掌聲停下，他的臉色卻突然一轉，變得無比沉痛和惋惜。
“但是！”他重重地一拍桌子，聲音里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痛心，“同志們啊！技術好，不代表思想覺悟就一定高??！”
他開始痛陳蘇心悅的“問題”：“蘇心悅同志，性格過于剛烈，眼里揉不得沙子。這本來是優點，但有時候，優點也會變成缺點！她缺乏集體觀念，容易因為一些個人情緒，就和身邊的同志產生摩擦！”
他舉起了蘇心悅之前的幾次反抗作為證據：“就說前段時間，她因為一些家庭內部的矛盾，就在廠區門口又是下跪，又是寫血書，還拿著剪刀要跟人拼命！同志們，這是什么行為？這是典型的個人主義！是無組織、無紀律！這種不成熟的思想，如果帶到我們救死扶傷的醫療工作中去，后果不堪設想??！”
這番話，讓臺下的代表們開始交頭接耳，許多人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同志們，對于這樣一位有才華但又有缺點的年輕同志，我們不能一棍子打死，更不能盲目地捧殺！我們要愛護她，要培養她，要讓她在最合適的崗位上，得到最好的磨練！”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宣布道：“所以我提議，將蘇心悅同志‘提拔’至我們廠新成立的‘職工健康檔案科’，擔任第一任科長！讓她在后勤管理崗位上，好好地靜下心來，磨練一下她的心性！”
發言結束，劉廠長按流程，將目光投向了蘇心悅：“蘇心悅同志，你有什么意見嗎？”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那個安靜的角落。
蘇心悅緩緩合上書，站起身。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只是平靜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請問周主任，您認為，一個醫生的天職，是坐在辦公室里整理檔案，還是站在第一線救死扶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