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自然，我還能說謊不成？”
朱樉的聲音帶著愉悅，尾音上挑。
這句話讓朱棡的神經(jīng)斷了。
他喉結(jié)滾動，想咽唾沫，喉嚨里卻只有干澀。
嘴巴張了又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個數(shù)字，那個沾著血和銅錢的數(shù)字，在他腦中沖撞、轟鳴。
四百六十三萬兩。
看著朱棡的樣子，朱樉心里暢快。
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指尖傳來溫度，卻沒有喝。
他只是用杯蓋一下一下，極有韻律地撇著浮在水面的茶葉，目光則一瞬不瞬地鎖在朱棡的臉上，貪婪地品味著對方從震驚到呆滯，再到自我懷疑的每一個細(xì)微表情。
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作為先一步踏入京城，親眼見證了這灘渾水是如何被攪動的‘先行者’，朱樉此刻正盡情享受著為后來者布道的快感。
這種獨占了核心信息的優(yōu)越感，讓他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連帶著說話的興致也愈發(fā)高昂。
朱棡當(dāng)然明白。
他比誰都清楚，這種事情，二哥朱樉是斷然不可能拿來開玩笑的。
皇家兄弟之間可以有傾軋，可以有算計，但在這種足以動搖國本的大事上，沒人會信口雌黃。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上的接受，卻是另一回事。
當(dāng)朱樉再一次給出肯定的答復(fù)時，那份確認(rèn)非但沒有讓他平靜，反而掀起了更加狂暴的駭浪。
震撼。
這個詞已經(jīng)不足以形容朱棡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種世界觀被強(qiáng)行撕裂，然后又被粗暴地揉捏重塑的錯亂感。
簡直離譜！
徹頭徹尾的離譜！
一個人的力量，在短短幾天時間里，就從那些視財如命，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的商賈手中，硬生生剜出了四百六十三萬兩白銀？
這怎么可能做到？
這不是去搶，搶都沒這么快！
那些大商賈，哪一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背后盤根錯節(jié)，牽連著無數(shù)朝中官員。想從他們口袋里掏錢，不啻于與虎謀皮。
更何況是這筆錢。
朱煐........那個在他們兄弟印象中，話很少的十二弟。
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這朱煐........”
朱棡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只是嗓子沙啞。
他猛地抬頭，眼睛里布滿血絲，盯住朱樉。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眼神里，除了不信，還有恐懼，以及對這股力量的探究。
朱樉微微一笑。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瓷器與桌面碰撞，發(fā)出“噠”的一聲。
這聲音在房中響起，像一個信號。
他等這個問題，已經(jīng)等了一陣。
朱樉清了清嗓子，像說書人登臺前的起勢。他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的氣場隨之改變。
他收斂了笑意，神情嚴(yán)肅起來。
“想知道？”
他壓低了聲音。
“這件事，說來可就話長了........”
當(dāng)即，朱樉便將朱煐做的事，給朱棡復(fù)述了一遍。
他的語調(diào)有起有落，陳述事實。
講到商賈們掉入陷阱、捶胸頓足的場景時，他聲音也高了起來。
他講到要緊處，會伸出手在空中比劃，眼睛里有光。
他講的時候，不像是在轉(zhuǎn)述，倒像是親身參與了那場豪賭。
........
一切都講完了。
朱樉臉上的笑意加深，他端起茶杯，吹開浮沫，視線卻沒有離開對面的三弟。
他看著他。
欣賞著他臉上的震驚與茫然。
這個反應(yīng)，和他預(yù)想的一樣。
晉王朱棡，向來穩(wěn)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是朝野對他的評價。他見過沙場，經(jīng)歷過朝堂，沒什么能讓他變了臉色。
可現(xiàn)在，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指節(jié)捏著茶杯，卻感受不到溫度。
周遭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唯有朱樉的話，化作雷聲，在他的腦海中炸響。
過了一會兒。
朱棡緊繃的身體才松動下來。
他吐出一口氣。
思路，需要梳理。
這個世界，需要認(rèn)識。
他將朱樉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試圖找出破綻。
可結(jié)果，卻讓他心頭一跳。
“嘖。”
一聲咂舌，從朱棡的唇間逸出。
這個動作，泄露了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嘖嘖嘖........”
他忍不住又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帶著感慨。
“這位朱御史，還真是個人物！”
“倒也沒有想到，這些商賈........居然有這么多錢！”
兩句話，道出了他心里的震動。
而這兩點，每一點都顛覆了他過往的認(rèn)知。
第一個，是朱煐。
一個御史，竟然能從商賈手中，弄到四百六十三萬兩白銀！
四百六十三萬兩！
朱棡的腦子轉(zhuǎn)動起來，計算這個數(shù)字的概念。
大明一年的國庫歲入是多少？
刨除實物、漕糧，能調(diào)動的現(xiàn)銀，一年到頭也不過二三百萬兩。
這個數(shù)字，幾乎相當(dāng)于大明兩年的純銀收入！
用這筆錢，可以支撐起一支十萬人的大軍北伐一整年的所有開銷。
用這筆錢，可以徹底免掉整個北直隸兩年的賦稅，讓千萬百姓休養(yǎng)生息。
而朱煐，只用了短短幾日，就辦到了。
這簡直不是人力所能及，這是神跡！
不，比神跡更可怕！
而第二點，也是讓他感到一陣陣寒意從脊背竄起的關(guān)鍵。
這筆足以讓一個王朝為之瘋狂的巨款，來源竟然只是........
十個商賈！
區(qū)區(qū)十個大商賈！
這個事實，比那四百六十三萬兩的數(shù)字本身，更具備沖擊力。
十個人！
就湊出了整整四百六十三萬兩！
這是什么概念？
朱棡的大腦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空白。
他不敢想。
這個數(shù)字背后所代表的含義，已經(jīng)徹底擊穿了他想象力的天花板。
當(dāng)他剛聽到朱煐籌措到四百六十三萬兩銀子時，他的第一反應(yīng)，也是唯一的反應(yīng)——
洗劫。
動用了暴力手段，對商賈進(jìn)行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大洗劫。
這個念頭，無比符合他身為皇子的邏輯。
在他看來，要湊出這么一筆錢，必然是血流成河的結(jié)果。朱煐一定是調(diào)動了錦衣衛(wèi)或者其他什么秘密力量，將應(yīng)天府乃至整個南直隸的大商賈都給查抄了一遍。
而且，還不是簡單的查抄。
是掘地三尺、敲骨吸髓式的抄家滅族，將那些商賈數(shù)百年來積攢的財富一掃而空，才有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湊齊。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
他甚至已經(jīng)開始思考，父皇會如何處置朱煐，如何平息這場必然會掀起巨大波瀾的血案。
然而。
在聽完二哥朱樉不急不緩的敘述之后，朱棡才發(fā)現(xiàn)。
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錯得可笑！
真相，以一種他完全無法預(yù)料，也無法理解的方式，呈現(xiàn)在他面前。
這四百多萬兩，并非來自于成百上千的商賈。
僅僅只是十個人。
而且，朱煐沒有動用一兵一卒，沒有進(jìn)行任何形式的抄家。
更讓他感到頭皮發(fā)麻的是，根據(jù)二哥的說法，這十個商賈，拿出這筆錢雖然肉疼，但絕對談不上傷筋動骨。
甚至，大概率都不會影響到他們各自的生意運轉(zhuǎn)。
這個判斷，讓朱棡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四百六十三萬兩，只是能動用的錢？
那他們的總資產(chǎn)會是多少？
朱棡意識到，自己、皇室、乃至整個大明的官僚，都不了解那群商賈。
他們以為商人是末等，財富有限。
可現(xiàn)在，他錯了。
他們是能攪動天下的力量。
朱棡?zāi)抗鉀]有焦點，他仿佛看到一張網(wǎng)籠罩在大明上空。
而他們這些統(tǒng)治者，卻一無所知。
大明的商賈........
朱棡喉結(jié)滾動。
他感到心悸。
........
朱樉一拍大腿，喝干杯中茶，臉上還帶著興奮。
“基本上這些日子就發(fā)生了這些事情了。”
他的聲音在靜室里回蕩。
“老三你來晚了，沒看到昨天。滿朝文武都嘲諷朱煐這小子，結(jié)果嘿，箱子一開，金銀放在面前，他們就都閉嘴了！”
朱樉說著，嘖嘖兩聲，用手在空中比劃。
“嘖嘖，這小子有本事啊。”
“日后前途無量啊。”
朱樉說。
他對朱煐的欣賞沒有掩飾。
朱棡坐在對面，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呆住了。
二哥的話語和窗外的蟬鳴都遠(yuǎn)去了。
他視線沒有焦點，腦中反復(fù)想著朱樉說的每個字。
數(shù)息之后，他的眼神重新凝聚。
他思考了一會兒。
他眉心擰起。
這讓他感到困惑。
不對。
朱樉說的每個環(huán)節(jié)，單獨看都說得通，可串聯(lián)起來，卻有問題。
“不對勁，有問題！”
朱棡眼神一凝。
這個念頭，是信息碰撞后的結(jié)論。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警覺。
他聞到了危險。他全身肌肉繃緊，進(jìn)入了戒備。
他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所在！
那就是........
從入宮面見老朱的整個過程來看，老朱太淡定，太悠閑了！
朱樉是局中人，身處那激烈的朝堂交鋒與后續(xù)的震撼之中，被朱煐那驚世駭俗的手筆奪去了全部心神，自然感受不到。
可朱棡是旁觀者。
他從朱樉的描述中，剝離掉那些金銀帶來的炫目光彩，剝離掉滿朝文武的震驚與失聲，只專注于一個核心。
父皇，老朱。
那個親手打下這片江山，性格剛烈如火，手段酷烈如冰的男人。
他的狀態(tài)，完全不符。
朱樉口中的父皇，不像是一個剛剛痛失嫡長子、帝國儲君的悲慟父親。
更不像是一個正為帝國繼承人問題而焦頭爛額的鐵血帝王。
并非是說老朱空閑，老朱不干事，而是那種悠閑，感覺人生圓滿的放松的心態(tài)！
這種心態(tài)，在這個時間點顯得格外反常。
朱樉身在局中感受不到，可從朱樉的描述中，朱棡卻敏銳察覺到了這一點！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心生警惕。
朱棡?zāi)]上眼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干擾。
室內(nèi)的光線似乎都暗淡了下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純粹的思維。
他假設(shè)將自己代入到老朱的位置上........
這個思考方式，顯示他的縝密心思。
倘若我是父皇.....
倘若我，是朱元璋。
朱棡的眼中閃過一抹精芒。
這個假設(shè)，讓他看到了問題的關(guān)鍵。
第一，繼承人。
培養(yǎng)了一輩子的繼承人，大哥朱標(biāo)，那個溫潤如玉、被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嫡長子，薨了。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帝國的基石崩塌了一角。
以父皇對大哥的感情，那必然瘋狂。
他會變得更加多疑，更加暴躁，任何一點風(fēng)吹草動都可能引來雷霆之怒。這才是正常的反應(yīng)，一個父親和帝王最真實的反應(yīng)。
可現(xiàn)在呢？
父皇很平靜。
平靜得就好像........大哥的離世，只是一個早已被接受、被消化的既定事實，再也無法在他心中掀起一絲波瀾。
這可能嗎？
不可能！
朱棡的內(nèi)心在嘶吼。
緊接著，是朱煐。
以父皇的脾氣，恰逢殿試，正是他為國選才、心情最復(fù)雜也最敏感的時候，朱煐又在朝堂上大放厥詞，公然將儲位之爭的暗流掀到臺面上。
這是在做什么？
這是在挑戰(zhàn)皇權(quán)！是在逼宮！
如何能忍？
如何能放過朱煐？
按照父皇的性格，就算不當(dāng)場將朱煐拖出去砍了，也必然會降下雷霆之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結(jié)果呢？
父皇不僅忍了，甚至還饒有興致地看著朱煐表演，看著他用金銀羞辱滿朝文武。
這哪里是帝王，這分明是一個看戲的老翁！
這個問題，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其次，這朱煐在殿試中將爭儲擺到了明面上。
這個舉動，按理說應(yīng)該觸怒父皇才對。
父皇最恨的就是兒子們?yōu)榱四莻€位置自相殘殺，如今朱煐等于是在他面前，親手點燃了這根引線。
父皇竟然無動于衷？
還有藍(lán)玉。
依老二所言的話，藍(lán)玉的尷尬處境也已經(jīng)被點破。
藍(lán)玉是誰？
常遇春的內(nèi)弟，太子妃的舅父，是太子朱標(biāo)一脈最堅實、也最驕橫的武將后盾。
大哥在時，他是國之干城。
大哥不在了，他就是懸在新儲君頭頂?shù)囊话牙麆Α?/p>
無論是允炆那小子成皇儲還是允熥成皇儲，藍(lán)玉都必須死。
這一點，朝堂上任何一個有腦子的人都看得清楚，父皇更是心如明鏡。
以父皇的性子，為了給未來的皇孫鋪路，他會親手拔掉所有可能構(gòu)成威脅的釘子。
如何能放著藍(lán)玉遲遲不殺？
他在等什么？
他在猶豫什么？
是怕天下悠悠眾口？
朱棡的嘴角牽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會。
以父皇的性子，絕對不會在乎什么天下人的說法，什么口誅筆伐。
他這一輩子，殺的人還少嗎？在乎過史書會怎么寫他嗎？
他只在乎大明的江山，能不能穩(wěn)穩(wěn)地傳下去。
一個個死結(jié)，一個個巨大的矛盾，在他的腦海中盤旋、碰撞。
朱棡眼中光芒一閃，把自己放在老朱的位置上想。他越想，越覺得不對。
朱棡是老朱的兒子，自認(rèn)為了解父親。了解他的手段，了解他生性多疑，更了解他做事斬草除根。
這份了解，是他生存和判斷的根基。
現(xiàn)在，根基動搖了。
他腦中只有兩個名字。
藍(lán)玉。
朱煐。
這兩個名字烙在他的思緒里。
按他對父皇脾性的推演，這兩個人，一個國公手握兵權(quán)，一個身份有疑的“皇孫”，早就該死了。
他們的存在，就是挑釁父皇的權(quán)威。
但事實與他的推演相反。
藍(lán)玉還在府中飲酒作樂。
朱煐也無事，還得了宮里的賞賜。
不可能。
這個念頭攥住朱棡的心臟，讓他呼吸都痛。
他的邏輯斷了，認(rèn)知出了問題。
他一遍遍推演，可終點都是這兩個活人，和他認(rèn)知的父皇對立。
這種矛盾讓他不解，心底發(fā)寒。
未知，最讓人恐懼。
當(dāng)你了解的人，做出你無法理解的事，就意味著你的判斷錯了。
判斷錯父皇的代價，他比誰都清楚。
除非........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不是父皇錯了，是他理解父皇的方式錯了！
瞬間，朱棡瞳孔收縮，一道光閃過腦海，劈開一條路。
心頭的迷霧散了。
他好像抓住了那條線。
“我知道哪里不對勁了！”
他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打破了暖閣的安靜。
他胸膛起伏，眼中射出光芒，那是恐懼和狂喜。
“砰！”
旁邊傳來聲響，朱樉手一抖，一塊桂花糕掉回盤里。
朱樉正靠著吃點心，想著昨晚的曲兒。這一下，他渾身一顫。
他轉(zhuǎn)頭看向三弟，眼神困惑。
那張與朱元璋有七分相似的臉上，眉頭緊鎖。
“老三，你怎么了？”
朱樉語氣不解。
“發(fā)癔癥了？”
他嘟囔著站起，幾步走到朱棡面前。
不等朱棡反應(yīng)，一只手已經(jīng)覆上他的額頭。
朱樉摸了摸，神情更怪了。
他收回手，在自己額頭上比了比。
“不燙，沒發(fā)燒........”
他研究的樣子，沖淡了閣內(nèi)的氣氛。
“老三你怎么了？到底哪里不對勁？”
朱樉俯身湊近，盯著朱棡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是擔(dān)憂，是兄弟之情。
兩人都已中年，封王就藩，鎮(zhèn)守一方。
私下相處，卻還是少年時的樣子。
這份情誼未變，是兄弟間的慰藉。
有朱樉在，禮節(jié)都是多余的。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我沒事！”
朱棡揮開朱樉的手，呼吸急促，眼神的光芒更盛。
他感覺自己站在懸崖邊，下面就是父皇意圖的深淵。
他看到了深淵的一角！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全身血液升溫，毛孔張開。
“我是說父皇！”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父皇？”
朱樉愣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像聽到了奇聞。
“父皇能有什么不對勁的？”
這個問題，他想都沒想過。父皇是天，天怎么會不對勁？
看到朱樉的樣子，朱棡胸口一滯，感到無力。
他看著二哥，不知從何說起。
就像他窺見了神明的秘密，想告訴同伴，同伴卻只關(guān)心午飯。
“父皇沒有不對勁？”
朱棡聲音拔高，充滿不信。
“老二，你在京城這么久，天天見父皇，就沒發(fā)現(xiàn)他........不對勁？”
他盯著朱樉的眼睛，想找到共鳴。
朱樉茫然地眨了眨眼，想了片刻。
他的想法很簡單，不對勁，就是生病或者發(fā)怒了？
“沒有啊。”
朱樉回答。
“我感覺父皇很正常。”
他掰著手指找證據(jù)。
“哦，對了。”
他想起了什么，笑了。
“他脾氣變好了，我來京城這么久都沒挨板子。”
朱棡直視二哥的眼睛，點頭。
“對！”
“問題就在這，父皇的脾氣變好了！”
他吐出這幾個字。
“這不正常！”
每個字都像審判。
“啊？”
朱樉叫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身后的椅子“吱嘎”作響。
他瞪圓眼睛，滿臉不解，像在聽瘋話。
他懵了。
腦子里嗡嗡作響，最后只有一個疑問。
“父皇脾氣變好了，也不行？”
在他看來，這是好事，是他們這些兒子盼來的。怎么到了三哥嘴里，就成了天要塌的征兆？
朱棡沒理他，只是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
他的語氣凝重。
這個問題，在他心頭已經(jīng)很久了。
“二哥，你先坐下。”
朱樉喘著氣，胸口起伏，但還是坐了回去，雙眼盯著朱棡，等一個解釋。
“不是說父皇的脾氣變好了不行。”
朱棡的聲音沉下來。
“而是在這個時間點，父皇的脾氣不該變好。”
這話讓朱樉心頭的火氣熄了，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時間點。
三哥強(qiáng)調(diào)了這三個字。
朱棡身子前傾，燭火在他眼底投下光斑。
“你想想，倘若你是父皇，經(jīng)歷了父皇的事，你會如何？”
他問道。
“換位思考？”
朱樉愣住。
接著，他臉上恢復(fù)了神采，嘴角一咧。
“嘿，這個我擅長！”
他拍了拍胸脯。
朱棡：“........”
他閉上眼，抬手按住眉心，指尖抽動。
一陣無力感涌遍全身。
跟二哥解釋事情，比跟父皇硬剛還累。
朱樉已經(jīng)進(jìn)入了角色。
他調(diào)整坐姿，身體后仰，瞇起眼睛，學(xué)著父皇思考的樣子，一只手捻著胡須，口中喃喃自語。
這個過程，讓他不得不去想那些忽略了的事實。
“倘若我是父皇的話........”
他的聲音低下去。
“先是........培養(yǎng)了二十多年的大哥，突然沒了........”
這話說出口，朱樉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呼吸一頓。
大哥朱標(biāo)的樣子浮現(xiàn)在他腦海。那個總在他們兄弟犯錯后，擋在父皇身前的大哥。
那個所有人的頂梁柱，塌了。
朱樉的臉又一次褪去血色。
他嘴角抽動兩下。
有些事不去想，尚能自欺。
可一旦將自己代入，他便心口發(fā)堵，喉嚨像被扼住。
那父皇呢？
父皇是親身經(jīng)歷。
朱樉的臉色變了。
他預(yù)感到某種事實。
他意識到，三哥的話不是在嚇?biāo)?/p>
“你也意識到不對勁了？”
朱棡的聲音響起。
這回，朱樉沒笑，也沒反駁。
他點了點頭，抬眼看向朱棡。
“確實。”
他的聲音發(fā)顫。
“確實不對勁。倘若我是父皇，遇到大哥去世這種事，我........我恐怕已經(jīng)瘋了。”
“可父皇他現(xiàn)在，卻能如常，甚至能克制情緒。”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似乎找到了解釋，補(bǔ)充道：
“父皇他........真厲害！”
朱棡抬手，扶住額頭。
他感覺太陽穴的青筋在跳。
“........”
殿內(nèi)再次沉默。
片刻后，朱棡放下手，眼睛里滿是血絲，他盯著朱樉，一字一頓地開口：
“不是父皇厲害！”
“是父皇他不對勁！”
不等朱樉再次提出疑問，朱棡緊接著說道，語速加快，邏輯清晰得可怕。
“倘若父皇他真是在克制自己，那在平日里的表現(xiàn)中，定然會有所凸顯！”
“一個強(qiáng)行壓抑著滔天悲痛與憤怒的人，會是什么樣子？是食不下咽，是夜不能寐，是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因為一句話，一件物，而突然失控！”
“可眼下我能感覺到，父皇他是真真切切不著急。”
朱棡的目光掃過殿內(nèi)幽深的一角，聲音壓得更低。
“該殺的藍(lán)玉，他不殺。”
“他不著急。”
“該立的皇儲，他不立。”
“他還是不著急。”
“甚至是我們?nèi)齻€，”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又點了點朱樉，“按理說，大哥新喪，國本動搖，父皇應(yīng)該盡快將我們?nèi)私o安排了才對，或留或遣，總要有個章程！”
“父皇他年紀(jì)可不小了！”
“難不成他就不擔(dān)心，忽然出點什么事，來不及安排諸事？”
這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問題都重重地砸在朱樉的心上，讓他根本喘不過氣來。
是啊。
為什么？
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可父皇卻表現(xiàn)出了一種耐心。
不，那不是耐心。
那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
朱棡看著自己二哥變了的臉色，吐出了結(jié)論。
“父皇他，太過鎮(zhèn)定！”
這個結(jié)論，基于他這段時日以來，對父皇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的觀察。
朱棡從椅子上站起，雙手負(fù)后，在殿中踱了兩步，最后停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他斷言道：
“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周遭的空氣，隨著朱樉神情的變化而凝固。
他前一刻還帶著秦王的不耐，此刻卻盡數(shù)收斂，散漫不見，換上了凝重。
他原本后仰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前傾，雙肘撐在膝上，整個人的重心都壓了過來。
這個姿態(tài)的轉(zhuǎn)變，讓暖閣里的空間似乎都被擠壓。
一種壓力，開始在兄弟二人之間彌漫。
朱樉終于正視了這個他一直試圖回避的問題。
他盯著朱棡，那雙眼睛里，此刻浮現(xiàn)出一絲探尋，甚至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惶恐。
“老三，你覺得父皇有問題。”
他的聲音壓低，字句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嗓音沙啞。
“那........你覺得父皇........他會是什么問題？”
這個問題，他問得艱難。
仿佛承認(rèn)父皇“有問題”，本身就是對皇權(quán)的顛覆，對他們自幼以來所有認(rèn)知的挑戰(zhàn)。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朱棡的面色沒有變化，依舊如常。
他早就越過了朱樉此刻還在掙扎的心理關(guān)口，思緒已經(jīng)沉入更深處。
“我覺得父皇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將一切都想好了，甚至想到了一個在他看來不會出錯的法子。”
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透著確信。
這份確信，源于他們對同一個人的了解——他們的父親，大明王朝的開創(chuàng)者，那位從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帝王。
朱樉沒有反駁。
因為這個推測，說得通。
父皇做事，何曾有過猶疑？
朱棡的手指在茶杯外壁上劃過，目光深沉。
“大哥突然去世，這對于父皇而言必然是意料之外。”
提到“大哥”二字，朱樉的眼皮一跳，呼吸也停頓了一下。
那件事，是懸在宗室頭頂?shù)年幵疲菈涸谒麄冃值苄目诘囊粔K巨石。
“按照常理，父皇為了大明江山永固，一定會盡快重新布置朝堂格局。”
“包括布置你我二。”
朱棡的視線從茶杯上抬起，與朱樉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這個分析，很到位。
國本動搖，儲君位空懸，他們一個是秦王，一個是晉王，是年齒最長、軍功最盛的兩位塞王。
父皇怎么可能對他們二人毫無安排？
是提防？是安撫？是重用？還是........圈禁？
無論哪一種，都該有動作才對。
可偏偏，什么都沒有。
朝堂之上，風(fēng)平浪靜，仿佛只是折斷了一根枝干，而不是大樹的核心被剜去。
“父皇他不可能沒有布置。”
朱樉脫口而出。
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回應(yīng)朱棡，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父皇是天，是這片疆域的主宰。他絕不會允許局面失控。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洞悉真相后的冷意。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分，像一根針，刺破了朱樉心中的僥幸。
“那就是父皇他布置了，但我們不知道！”
轟！
朱樉的腦子里，仿佛有驚雷炸開。
那個一直被他忽略的、最不可能的答案，此刻被朱棡掀開，擺在了他的面前。
一個連他們這些兒子都無法窺探的布局。
一個在所有人視野之外運行的計劃。
這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讓人心寒。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朱樉的喉結(jié)滑動了一下，他感到口干舌燥。
他試圖尋找這個結(jié)論的破綻，可思緒卻被另一個矛盾給死死卡住。
“不對........還是不對。”
他喃喃自語，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藍(lán)玉........涼國公！”
朱樉想起了那個名字，那個男人。
“按照常理，如那殿試上的朱煐所言，涼國公的處境尷尬，他必死，父皇容不得他活著！”
朱樉的聲音里帶著激動，他似乎找到了反駁的支點。
藍(lán)玉，太子妃的舅父，手握兵權(quán)，功高蓋主。
大哥在時，他是太子的武人后盾。
大哥一去，他就是新君繼位的威脅！
尤其是如果大哥的兒子，皇太孫繼位，藍(lán)玉這個外戚，權(quán)勢將膨脹到何種地步？
父皇怎么可能容忍？
“可現(xiàn)在他卻活得好好的。”
朱棡接過話頭，一句話就將朱樉剛?cè)计鸬南Ｍ麧矞纭?/p>
是啊。
他活得好好的。
不僅活著，甚至比以前更張揚。
朱樉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藍(lán)玉那張臉。他仿佛能看到那個男人在朝堂上闊步而行，百官避讓，渾然不覺頭頂懸著一把隨時會落下的劍。
這不合常理。
這違背了父皇的行事風(fēng)格。
這個無法解釋的矛盾，正是所有問題的關(guān)鍵。
朱棡的目光像要穿透迷霧，直抵事件的本源。
“那么，二哥。”
“是不是能說明........在父皇的計劃中，涼國公，不用死？”
這個推測，很大膽。
卻又合理。
朱樉怔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這一刻敲擊著胸膛。
不用死？
為什么不用死？
一個功高震主、可能成為動亂之源的武將，為什么可以被容忍？
除非........
朱棡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xù)用他的邏輯，一層層剝開真相。
“父皇無論是立大哥的兩個兒子中的任何一個為皇太孫。”
“依你說的，殿試時朱煐那小子的分析，藍(lán)玉的位置，已經(jīng)不是他一個人死不死的問題。”
“而是他涼國公府，必被滅門！”
朱慡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想起了朱煐在殿試上的那番驚世之言。
新君年幼，主少國疑，外戚權(quán)重。為保皇權(quán)穩(wěn)固，為絕后患，必須以雷霆之勢，將藍(lán)玉連根拔起，將其黨羽一網(wǎng)打盡。
這才是父皇的手段！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用血流成河，來為新君鋪就一條安穩(wěn)的道路。
既然藍(lán)玉活得好好的，那就意味著，父皇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大哥的兒子繼承大統(tǒng)！
那么........
那么父皇原本的計劃是什么？
是自己？還是老三？
可為什么又遲遲沒有動靜？
朱樉的呼吸變得急促，無數(shù)的念頭在腦中瘋狂碰撞，幾乎要炸開。
“那么也就是說........”
朱棡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魔力，引導(dǎo)著朱樉的思緒走向唯一的終點。
“在這之中........發(fā)生了變故！”
“而這個變故，讓父皇他........改變了主意！”
變故！
這兩個字，如同閃電，瞬間照亮了朱樉腦中所有的黑暗角落。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不解，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串聯(lián)起來的可能。
一個原本天衣無縫的計劃。
一個突然出現(xiàn)的意外變故。
一個被迫臨時改變的主意。
所以才有了現(xiàn)在這種詭異的平靜，這種暗流洶涌的僵持！
藍(lán)玉的生，皇太孫的廢，他們兄弟的懸而未決........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個未知的“變故”！
“我明白了！”
朱棡的話音剛剛落下，朱樉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身體的動作，遠(yuǎn)比他的意識更快。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但緊隨其后的，卻是一種撥云見日般的通透與澄明。
他雙目圓睜，眼底的迷茫與惶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穿了所有陰謀詭計之后，令人心悸的睿智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