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聯部的張主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老師。
她燙著大波浪卷,穿著學校發的藍色西裝外套,笑容標準得像貼在臉上的。
此刻正嫻熟的領著一行人從行政樓出發,沿著教學區的連廊往里走,一邊走一邊介紹。語速不快不慢,內容無非是一中的辦學歷史、師資力量、近三年高考升學率這些老生常談。
副市長和教育局長走在最前面,周守成和那位戴無框眼鏡的經濟學專家并排跟在后面。
兩名記者一前一后,扛攝像機的男記者不時停下來拍幾個校園空鏡。
樸國昌走在隊伍的尾部,落后副校長趙德海半步。
他的目光一直粘在最前面周守成的背影上。
姜氏集團。
總經理助理。
光這兩個詞拼在一起,就夠他心跳加速的了。
他湊近趙德海,壓低聲音。
“趙校,您說這姜氏集團的人,怎么突然跑我們一中來了?”
趙德海沒回頭,目光盯著前方。
樸國昌又往前探了半步,聲音更低了。
“老領導,您覺得……是不是看中咱們的教育資源?這兩年沿海那邊搞聯合辦學搞得風生水起,我聽說好幾個省重點都跟大企業簽了共建協議?!?/p>
趙德海腳步放慢了一點,他側過頭,瞥了一眼這個跟了自已十多年的老下屬。
“有這個可能?!?/p>
趙德海的語氣不咸不淡,但也沒否認,這讓樸國昌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趙德海又補了一句。
“待會兒張主任那邊介紹完學校硬件,要是聊到高三學生的情況,你上去說兩句?!?/p>
“我?”
“你是年級主任,高三的事你最清楚。張主任管外聯的,學生的事她說不到點上?!?/p>
趙德海頓了頓。
“順便露個臉吧?!?/p>
樸國昌整個人都熱了。
“趙校,那我……”
“別婆婆媽媽了,到時候說話注意分寸,別丟人。”
趙德海說完,加快了腳步,重新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樸國昌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老領導待我不薄啊。
他在心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吼了三遍。
然后深吸一口氣,把襯衫下擺又往褲腰里塞了塞,挺直腰板,大步跟了上去。
……
張主任的解說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從教學樓到實驗樓,從圖書館到食堂,一圈走下來,該看的都看了,該說的也說得差不多了。
隊伍拐過教學樓的西側廊道,前方就是學校的主操場,不遠處,操場上黑壓壓地站著近兩千名學生。
升旗儀式剛剛結束。
國旗已經升到了旗桿頂端,在春末的風里展開。
學生方陣還沒散,但隊列已經開始松動,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低頭系鞋帶。
“嗡……”
一聲喇叭試音的電流聲,從操場邊的擴音器里傳了出來。
樸國昌精神一振。
時機剛好。
張主任的校園介紹告一段落,他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兩步,和趙德海并肩站到了一起。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p>
他的聲音壓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帶著一種中層管理者特有的周到。
“前面張主任介紹的是學校的整體情況?!?/p>
“接下來,如果各位有興趣,我可以簡單聊聊高三年級的學生管理工作?!?/p>
他看了一眼趙德海,趙德海微微點頭。
樸國昌立刻進入了狀態。
“我是高三年級主任樸國昌,在一中工作十四年了。”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眾人緩步朝操場方向走去。
“高三是關鍵時期,學生壓力大,情緒容易波動,我們年級組的管理原則是八個字,嚴格執紀,以紀促學?!?/p>
周守成面無表情地聽著,手里的筆記本翻開了一頁。
那位戴無框眼鏡的專家也在聽,但目光一直在掃操場上的學生方陣。
樸國昌越說越順。
“有些學生思想上出現懈怠,甚至做出違反校紀校規的事情,我們不會姑息。”
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來。
“比如今天的升旗儀式之后,就安排了一個環節?!?/p>
他朝操場前方的主席臺努了努嘴。
“個別行為不端的學生,我們會安排在周一的全校集會上公開檢討,讓他們在同學面前反思自已的錯誤,起到警示和自省的效果?!?/p>
副市長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教育局長陳永年也象征性地點了點頭。
這種事每個學校都有,不稀奇。
誰家學校沒有幾個刺頭?
這種做法雖然老派了些,但在1999年的教育環境里,不算出格。
周守成沒有表態,只是把目光從樸國昌身上移開,看向了操場。
他的目光很平靜。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右手食指,正在輕輕叩擊公文包的側面。
一下,兩下。
節奏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隊伍繼續往操場方向移動。
樸國昌走在趙德海身側,步伐穩健,腰桿筆挺。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感謝了一下蘇航天。
這小子的公開檢討,來得正是時候。
等會兒領導和來賓們親眼看到他是怎么管理學生的,怎么把校紀校規貫徹到底的,印象分不就上來了嗎?
管理有方。
雷厲風行。
這八個字,就是今天他要展示給所有人看的標簽。
想到這里,樸國昌的脊背又挺直了幾分。
隊伍走到操場邊緣,站在了教學樓與操場之間的水泥臺階上。
居高臨下,視野極好。
兩千多名學生安靜地站在下面,升旗儀式剛剛結束,隊列還沒有散。
操場正前方的主席臺上,擺著一個話筒架。
話筒架前面,站著一個人。
學生校服,身形挺拔,距離有些遠,看不太清臉。
但樸國昌知道那是誰。
蘇航天。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上去吧,小子,好好檢討。
讓領導們看看,我樸國昌是怎么帶隊伍的。
擴音器里傳來輕微的氣流聲。
那個站在話筒架前的少年,似乎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紙。
然后抬起頭。
話筒前。
安靜了大約兩秒。
整個操場兩千多人,沒有一個人說話,連風聲都小了。
然后,一個聲音從擴音器里傳了出來。
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甚至可以說,平靜得有些過分。
“同學們好。”
“我是今天做檢討的高三(3)班蘇航天?!?/p>
樸國昌微微點頭。
嗯,態度還行。
沒鬧。
緊接著,第二句話跟了上來。
“我的檢討標題是……”
蘇航天的聲音頓了一拍:
“人在一中,我很羞恥?!?/p>
操場上,兩千多人同時安靜了。
樸國昌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站在他身后三步遠的位置,周守成停下了敲擊公文包的手指。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主席臺上那個穿著校服的身影上。
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