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
帳簾落下的瞬間,岳鎮(zhèn)飛抬手激活了四面八方的隔絕陣法。
一圈淡金色漣漪蕩開,將整個營帳與外界徹底隔絕。
他坐回主位,將那盞破損的琉璃杯放在桌案正中,又從柜中取出一盞完好如新的同款酒杯,推到秦無夜面前。
提起酒壺,倒出的卻是渾濁液體,米香稀薄,酒味寡淡。
“軍中糧食緊缺,上月便已禁釀。”岳鎮(zhèn)飛聲音沉穩(wěn),“這是老夫私藏的最后一壺濁酒。委屈公子了。”
秦無夜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酒。”
岳鎮(zhèn)飛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追憶,有感慨,有年長者回望來路時的復(fù)雜況味。
“這琉璃杯,還是三十年前,我與應(yīng)天承那老小子在御京城赴宴時得的賞賜。”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著杯壁缺口。
“那時他剛繼任應(yīng)家家主,意氣風發(fā),說要整頓家業(yè),重振門楣。我笑他癡人說夢,他便與我打賭,賭十年后應(yīng)家能在貫清郡躋身一流世家。”
“十年后,他來貫清郡赴宴,親手把這杯摔在我面前,說,岳蠻子,你輸了。”
岳鎮(zhèn)飛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疊成溫暖的溝壑。
“這缺口,就是當年摔的。他舍不得扔,悄悄又撿了回去,呵呵。”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后來他成婚,一直沒生個蛋。老來得女后高興得跟什么似的,大宴賓客三日,連我這個遠在邊關(guān)的老友都收到了三封請?zhí)P爬镎f,老岳,我有閨女了!你要當伯父了!快回來喝酒!”
“紅綾那丫頭,我上一次見還是她十歲生辰。應(yīng)天承抱著她,她扯著我的胡子喊伯伯……”
岳鎮(zhèn)飛沉默片刻。
“她如今,可還好?”
秦無夜放下酒杯。
“不太好。”
他言簡意賅,將顧家逼婚、應(yīng)紅綾自殺未遂之事一一道來。
岳鎮(zhèn)飛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帳內(nèi)寂靜。
只有菀羲蹲在角落里,悄悄用手指戳弄著鋪地的虎皮——那虎皮年歲已久,毛發(fā)脫落了大半,露出斑駁的皮面。
老黑閉目養(yǎng)神,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這是顧家與玄金皇朝暗中交易的賬目副本,以及幾封往來信函的拓印。”
秦無夜取出留影石與幾份卷宗,推到岳鎮(zhèn)飛面前。
“還有這份,是應(yīng)三爺多年暗中搜集的,顧家為清淵王走私軍資、打壓異己的實證。”
岳鎮(zhèn)飛接過。
他展開卷宗,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只是凝重。
漸漸地,那雙疲憊的眼睛里,怒火一點一點燃起。
他的手在抖。
不是恐懼。
是壓抑了太久的憤怒,終于尋到了傾瀉的出口。
“啪!”
卷宗被重重拍在桌案上。
“老夫在這拼殺衛(wèi)國!”岳鎮(zhèn)飛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將士們血染沙場,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百姓流離失所,路邊餓殍無人收斂!”
“而這幫狗娘養(yǎng)的——”
他指著卷宗,手背青筋暴起。
“通敵叛國,吃里扒外!一邊賺著玄金蠻子的銀子,一邊還要逼忠良之女為妾!”
“軒轅朔!!”
這一聲,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陣法微微震顫。
菀羲嚇得縮回手,不敢再戳虎皮。
老黑睜開眼,瞥了岳鎮(zhèn)飛一眼,又闔上。
秦無夜等他的呼吸稍稍平復(fù),才開口。
“岳將軍,晚輩此番前來,正是想請您……”他頓了頓,直視岳鎮(zhèn)飛的眼睛,“以鎮(zhèn)西軍統(tǒng)帥之名,回貫清城,緝拿通敵叛國的顧家滿門。”
岳鎮(zhèn)飛身形一震。
“顧家一倒,清淵王斷去一臂。朝廷有了實證,便可名正言順出兵貫清郡。”秦無夜聲音平穩(wěn),“屆時,你被困邊關(guān)、求援無門的困局,自解大半。”
岳鎮(zhèn)飛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的卷宗上,落在三十年前那盞破損的琉璃杯上,落在自己滿是厚繭、沾染過無數(shù)袍澤鮮血的手上。
然后,他抬起頭,望向帳外似乎還能隱約聽到的難民哭喊聲。
“冷公子。”
他的聲音低沉如暮鼓。
“你進城時,看到了。”
秦無夜沒有否認。
“靖司國銀月騎已破豐城,最遲后日,兩路大軍便會兵臨城下。”
岳鎮(zhèn)飛的聲音沒有悲愴,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地陳述。
“鎮(zhèn)西軍滿編三萬。這一年,戰(zhàn)損兩萬,無援、無補、無兵源。如今能戰(zhàn)者,不足一萬。”
“其中,靈宗境六人,大靈師四十余人。其余……”
他沒有說下去。
“老夫不能走。”
岳鎮(zhèn)飛抬眼看著秦無夜,那雙疲憊的眼睛里,有種沉甸甸的、壓了數(shù)十年的東西。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臨陣脫逃者,按大胤軍法,斬立決,誅三族。這是其一。”
“其二,老夫若走,這萬余殘兵、滿城百姓,誰守?”
“其三——”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
“清淵王巴不得老夫逃。他正愁沒有罪名,坐實老夫‘擁兵自重、畏敵怯戰(zhàn)’之罪。屆時,莫說緝拿顧家,便是老夫這條命,也要以‘逃兵’之名,懸于城門示眾。”
帳內(nèi)再次陷入死寂。
秦無夜沒有說話。
他知道岳鎮(zhèn)飛說的是實情。
這世上最難的事,從來不是“該怎么做”。
而是——
能做的人,走不了。
能走的人,做不了。
岳鎮(zhèn)飛忽然站起身。
他將卷宗和留影石重新推到秦無夜面前。
“冷公子。”
他的聲音低沉,卻一字一頓。
“如今,唯有你,能擺脫清淵王的眼線,做到老夫做不到之事。”
秦無夜抬眼看他。
“去御京城。將這些實證,呈于圣上面前。”
岳鎮(zhèn)飛注視著他,目光灼灼。
“皇城那位太子殿下,不是傻子。他缺的從來不是出兵的決心,而是出兵的由頭。”
“顧家這樁實證,便是他苦等已久的——出師之名。”
“屆時,朝廷大軍進駐貫清郡,緝拿顧家,整頓邊務(wù),名正言順。清淵王就算再有百般手段,也絕不敢在此時為了一個顧家,與皇室徹底撕破臉皮。”
“這是老夫能想到的,唯一能破局的路。”
他說完,靜靜望著秦無夜。
等待他的回答。
秦無夜沉默了。
菀羲不再玩虎皮了,她豎起耳朵,紫瞳里滿是擔憂。
老黑睜開眼,這一次,他沒有事不關(guān)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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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出師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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