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著眉頭沉思許久,朱允熥忽然轉頭看向身側內侍,語氣帶著幾分自我審視的凝重:“本王近來是不是有些太過順遂,以至于顯得得志猖狂、得意忘形了?平日里的言行舉止,是不是有些張揚過了頭?甚至…隱隱有‘飄了’的跡象?”
內侍光羽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垂首仔細回想片刻,才連忙搖頭躬身回話:
“殿下萬萬不曾得意忘形!這些日子以來,殿下始終秉持溫良恭儉讓的品性,對長輩盡孝悌之禮從無半分懈怠,對兄弟也始終友愛和睦,待人接物更是謙遜有禮,與殿下相處時,總讓人如沐春風般舒心。”
朱允熥聽完這番話,非但沒有松口氣,反而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他暗自梳理近況——自己確實沒有“飄”,更沒有因為近來行事屢屢順遂,就生出驕傲自滿、目中無人的心態。
他每日都會堅持“三省吾身”,時刻提醒自己不可有絲毫懈怠,光羽方才的話絕非諂媚奉承,反而是對他近況最貼切的實話實說。
畢竟,面對朱允炆等人那些時時刻刻想要置他于死地的算計,還有朱棣那從不掩飾的野心與謀劃,他尚且能始終保持溫和謙遜的姿態,行事低調又務實,對待其他人又怎么可能會露出猖狂不可一世的模樣?
可方才心底那陣突如其來的心有余悸,還有隱隱縈繞的“禍事將近”的預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放在穿越之前,朱允熥壓根不會相信所謂的“第六感”;可如今他不僅成功穿越,還意外擁有了金手指,五感與思維都變得異常敏銳,對周遭的善惡與潛在危機更是洞察如炬。
既然心頭生出這般強烈的預感,那定然是有什么不尋常的事情即將發生。
即便這所謂的“第六感”最終被證實是錯的,他也絕不能置之不理——該思考的仍要仔細思考,該自省的仍要嚴格自省,該準備的更要提前準備,唯有如此,才能在意外來臨時從容應對,以防不測。
如霜的月光灑落在庭院中,朱允熥負手而立,靜靜凝視著王府內平靜的湖面,腦海中卻在飛速思索著潛在危機的源頭,試圖將所有可能性一一梳理排除,以便提前做好迎接或預防的準備。
仔細想來,如今朝中能對他朱允熥構成實質性威脅的,大抵可分為三方勢力:
其一,便是皇爺爺朱元璋。只要這位大明開國皇帝想對付他,只需輕輕揮一揮手,錦衣衛便能瞬間將吳王府圍得水泄不通,連一只蒼蠅都別想從府中飛出去。
可這可能性幾乎為零。以他對自家皇爺爺性子的了解,即便自己真的做出了“謀逆”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皇爺爺未必會對他起殺心,反而有可能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覺得他有朱家子孫的膽氣。
其二,便是朱允炆一派,尤其是那位名義上的母妃呂氏。
近來朱允炆一派被他壓制得喘不過氣,眼看原本唾手可得的儲君之位就要旁落,呂氏大概率會狗急跳墻,使出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惡毒手段。
這一方無疑是最有可能對他動手的,也是朱允熥此刻最為警惕、反復思索的對象。
其三,便是朱棣為等有意爭奪儲君之位的藩王們。
其中朱棣的算計最深,晉王次之;秦王雖說年紀最長,可不僅智商不足,平日里的德行也多有虧失,謀劃能力更是遠不及前兩人,想要對他朱允熥動手的概率最小。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小覷了對方,畢竟藩王手中皆有兵權,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釀成大錯。
這三方,便是當前唯一能對朱允熥本人構成威脅的勢力。
如此反推過來,能讓他心頭生出強烈不安的,也必然出自這三方之中。
第一方已可直接排除,剩下的便只有朱允炆一派與諸位藩王。
而諸位藩王與他朱允熥的爭斗,眼下尚未到劍拔弩張的地步,彼此間還未徹底撕破臉皮——即便算計最深的朱棣,表面上依舊與他保持著友好往來,想來不會突然使出狠辣手段。
是以,藩王一方也可暫且排除,畢竟比起朱允炆一派,他們此刻動手的動機還不夠強烈。
如此一來,最后剩下的,便只有朱允炆一派了。
朱允熥思索到此處,眼神陡然變得深邃起來,口中喃喃低語:“終于還是忍不住,要狗急跳墻了嗎……”
“難道是自家那位二哥朱允炆,回去后將燧發槍與復合弓的事情全盤托出,讓呂氏等人生出了強烈的不安?他們怕最終會徹底失敗,所以才想要兵行險招?”
“以本王對那位惡毒母妃呂氏的了解,這種可能性極大!”
“可話又說回來,他們難道真的會蠢到直接動用武力,對本王下‘物理消滅’的死手嗎?恐怕他們還沒這個膽子吧?”
“畢竟,一旦他們敢突破這條底線,只要露出半分馬腳,迎接他們的必然是自家皇爺爺的雷霆震怒,到時候他們只會死得無比難看。”
“那么,他們究竟會用什么手段來對付本王呢?”
“本王身上有什么缺陷與漏洞?本王的弱點又是什么?他們是否已經發現了什么?”
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帶,朱允熥眸光幽深地看向身側的光羽,開口問道:“光羽啊,你說說看,本王如今的弱點是什么?還有什么把柄,是可能被敵人抓住利用的?”
他深知“一人智短,兩人智長”的道理,更明白“三人行必有我師”的智慧。
如今局勢微妙,廣開言路聽聽旁人的看法,或許能發現自己忽略的細節——畢竟身在局中者往往容易當局者迷,而旁觀者反而能看得更清楚透徹。
光羽此刻已然明白自家殿下的用意,當即皺著眉頭仔細思索了好一會兒,最后才苦笑著搖了搖頭:“回殿下,奴婢愚笨,在奴婢看來,殿下無論言行還是行事,都堪稱周全妥當,實在看不出有什么弱點與缺陷!”
朱允熥聞言不由啞然失笑,無奈地擺了擺手,也不再繼續追問光羽,轉而開始獨自沉思起來。
只可惜此刻天色已晚,若是換作白天,他高低要親自去戶部尚書趙勉、兵部尚書茹嫦等人府上一趟,當面詢問他們的看法。
越是這般思索,朱允熥便越發覺得,組建一個屬于自己的智囊團,已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罷了,明日進宮時,便問問皇爺爺,看看他能否為我推薦幾位可用之才吧……”
思緒繁雜間,朱允熥依舊沒有停下自省的腳步,仍在反復梳理自身情況,試圖找出可能存在的弱點。
就在他快要放棄尋找,準備暫且擱置此事時,另一名內侍風塵匆匆從外面跑來,躬身恭敬地稟報:“回稟殿下,鄭國公常茂派人傳信過來,說燒制琉璃所用的饅頭窯,已經在城郊選址建好。那處窯址背靠紫金山,依山傍水,地理條件十分合適,鄭國公希望殿下明日能親自蒞臨現場,查驗窯子是否合格。”
朱允熥本想直接點頭答應下來,可就在他即將開口的瞬間,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面色微微一變,隨即轉而對光羽與風塵兩名內侍吩咐道:“你們二人即刻動身,去幫本王打聽一下刑部尚書楊靖最近的行動軌跡。最好能查清楚他近日接觸過什么人、做過什么事,甚至說過什么關鍵的話——不求每一條信息都絕對準確,但務必保證信息收集得全面齊全,不能有遺漏。”
光羽與風塵聞言皆是一愣,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說起要查刑部尚書楊靖的行蹤了?
可疑惑歸疑惑,既然是朱允熥的命令,他們自然不敢有半分反駁。
兩人連忙躬身應了聲“遵旨”,便急匆匆地轉身離開吳王府,分頭去打探消息了。
而朱允熥則快步走向書房,來到書架旁,輕輕推開一處不顯眼的暗格,從里面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
打開木盒后,里面存放的竟是一本厚厚的賬冊——賬冊上記錄的,全都是朝中勛貴們平日里的不法之事,大到貪贓枉法,小到恃權欺人,密密麻麻寫滿了頁面,數量多到數不勝數。
凝視著這本賬冊,朱允熥的眼神瘋狂閃動起來,就在剛剛那靈光一閃的瞬間,他忽然想明白了,呂氏若想對付他,大概率會從哪個方向入手!
因為如今的他朱允熥,有且只有一個最明顯的缺點與把柄,那便是他麾下的諸多勛貴,平日里多有不法之舉,在民間的風評并不算好。
以往并非沒有朝臣注意到這一點,也曾有過針對這些勛貴的彈劾,可每次都被自家皇爺爺壓了下去。
再加上朝廷如今仍需這些武將領兵打仗,武將在朝中的地位依舊崇高,尚未被文官集團壓制,是以即便有人想彈劾,也不敢做得太過火。
可如今呂氏等人自認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機時刻,他們會不會狗急跳墻,直接強行將藍玉、常茂這些與他關系密切的勛貴拖下水,以此來反將他一軍,達到掣肘他的目的?
這種可能性極大!
而且,經過之前多次與他交鋒失敗后,呂氏定然已經放棄繼續任用齊泰、黃子澄、方孝孺這“建文三傻”來主持大局,必然會換一個更加老成持重、手段高明的人來主導反擊之事。
而如今的朝廷之中,六部尚書中唯有刑部尚書楊靖,仍在明確支持朱允炆。
此人不僅能力不俗,還手握刑部大權,掌管典獄與律法之事,行事更是狠辣果決、老謀深算。
他平日里看似不顯山不漏水,實則心思深沉得很,絕非齊泰、黃子澄、方孝孺那等空有理論卻無實際手段的毛頭小子所能比擬。
是以,呂氏此次要對付他,必然會打出楊靖這張底牌——利用楊靖掌管刑部的便利,彈劾藍玉、常茂等勛貴的不法之舉,再順勢將一直庇護這些勛貴的他朱允熥拖下水,徹底搞臭他的名聲,甚至剝奪他的爵位,讓他一無所有。
畢竟,只要能將這件事鬧大,即便藍玉勞苦功高、功勛卓著,一旦天下人都認為藍玉罪不可赦,那本就對藍玉心存殺意、只是礙于藍玉的軍事才能與當前戰事需求而暫時隱忍的皇爺爺,必然會順應“大勢”,借此機會解決掉藍玉這個他早就想解決卻一直沒找到合適時機的“隱患”。
想到此處,朱允熥只覺得后背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一股“細思極恐”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還好,還好自己提前察覺了這一點,還來得及提前預防!”
朱允熥看著手中的賬冊,喃喃自語道。
這般行事或許會顯得有些神經質,甚至可能被人認為是無中生有、杞人憂天,可此事事關他的身家性命,容不得他有半分松懈與僥幸。
即便他此刻所思所想、所猜所慮的一切,最終都被證實是虛妄的,壓根不存在所謂的陰謀,可既然已經發現了自身存在的這個“缺點漏洞”,就應當及時補救,絕不能放任不管。
當即,朱允熥下定了決心——等明日進宮面見皇爺爺時,便將這本賬冊親手交給皇爺爺,主動揭發藍玉、常茂等人的不法之舉,先讓他們受些懲戒、脫一層皮,也好提前為他們“備案”。
畢竟,被旁人彈劾揭發罪狀,與主動自首認罰,這兩者之間的性質與后果,有著天壤之別。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提前做好準備,總比事到臨頭手忙腳亂要好得多!
另外,自家這些身為勛貴的舅舅、舅姥爺、叔叔伯伯們,平日里的行事確實太過放縱,也確實該好好整理約束一番了。
可就在這時,朱允熥又想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藍玉此刻還在前線領兵打仗,正是朝廷用人之際,這個時候若是動他,恐怕會影響前線戰事,實在有些不好處理。
想到這里,朱允熥難得地蹙緊了眉頭,陷入了兩難之中。
許久之后,朱允熥才緩緩舒展開眉頭,苦笑著搖了搖頭:“罷了,此事也急不得,還是先等光羽他們打探到的消息回來,再根據具體情況做決定吧!”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出去打探消息的光羽與風塵兩人,幾乎是同時趕回了吳王府。
光羽率先躬身稟報:“啟稟殿下,正如殿下所料,楊靖那老大人果然已經下場了!近幾日,他頻繁出入東宮與獻王府,似乎在與先太子妃呂氏和獻王朱允熥商議著什么要事。此事并未刻意隱瞞,東宮與獻王府的不少內侍,都親眼見到過楊靖出入的身影。”
緊接著,風塵也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補充道:“而且,就在今日傍晚時分,各部官員都已點卯下衙之后,兵部侍郎齊泰卻又折返五軍都督府,向都督府的官員詢問了許多關于軍中事務的細節,隨后又返回兵部衙門,連夜翻閱了許多往年的卷宗,看樣子似乎是在查找、搜集什么關鍵證據。”
“啪!”
朱允熥猛地一拍桌案,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果然被本王猜中了!他們還真就打算走這一步棋啊!”
說罷,朱允熥又忽然輕笑一聲,眼神中滿是了然與從容:“幸虧本王足夠謹慎,提前預判到了他們的想法。既然已經提前知曉了他們的謀劃,那自然不能讓他們如愿得逞!”
話音落下,朱允熥朝著光羽與風塵招了招手,示意兩人靠近些,隨后壓低聲音,在他們耳邊低語了許久,細細交代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兩人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表示已經完全明白殿下的用意,隨后便再次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吳王府,按照朱允熥的吩咐去執行任務了。
心中已然有了周全應對之策的朱允熥,在平復了思緒后,便轉身回房休息,沒有再繼續糾結此事——未知的危機才最令人恐懼,而已知且已有完善預案的危機,根本算不得什么。
“先讓子彈飛一會兒,不急……”
……
翌日清晨,朱允熥依舊按照往日的慣例,早早入宮,親自為皇爺爺朱元璋準備早餐。
今天準備的是燒餅與鴨血粉絲湯,這兩道都是朱元璋平日里最愛的吃食。
飯桌上,朱元璋足足喝了兩大碗鴨血粉絲湯,還吃了五六個巴掌大小的燒餅。
若不是朱允熥在一旁勸說“早餐不宜過量”,朱元璋怕是還能再多吃幾個。
意猶未盡地用手帕擦了擦手,朱元璋看向坐在對面的朱允熥,隨口問道:“你那燒制琉璃的事情,進展得怎么樣了?窯子建好了嗎?”
朱允熥連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恭敬地回應道:“回皇爺爺,燒制琉璃所用的窯子已經在城郊建好,眼下只需再等幾日,待所需的材料盡數運到,便可開工燒制了。”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沒有再繼續追問琉璃的事情,轉而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品起了茶。
反倒是朱允熥主動開口,詢問起了前線戰事:“皇爺爺,魏國公徐輝祖與涼國公藍玉,率軍出征已有兩個多月了,不知前線的戰事,如今還沒有解決嗎?”
朱元璋聞言,停下了手中喝茶的動作,抬眼看向朱允熥,眼中帶著幾分詫異,開口問道:“你今日怎么突然關心起前線的戰事了?。”
朱允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誠懇地說道:“孫兒是擔心那嘎呼爾太過狡猾,會讓我大明的軍隊子弟多受些苦難。孫兒想著,若是能早點結束這場戰爭,讓將士們凱旋班師,也能少些傷亡,讓他們早日與家人團聚。”
“哈哈!”朱元璋聞言,當即爽朗地大笑起來,伸出手指著朱允熥,臉上滿是玩味的神色,“你這小子,說的這番話,你自己信嗎?”
“孫兒自然是信的!”朱允熥立刻收起笑容,一臉正色地說道,“孫兒對大明將士滿懷敬佩,心中更是心懷慈悲,絕無半分胡言亂語!”
朱元璋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不由無奈地搖了搖頭,但思索片刻后,還是開口說起了前線的情況:“此次北伐,前期的進展確實不太順利,果然如咱之前所預料的那般——大軍長途奔襲幾千里,好不容易抵達戰場,那嘎呼爾卻早已帶著部眾退回了漠北,使得我軍一下子失去了追擊的目標。”
朱允熥聽到這里,面色微微一變——若是敵軍主力遁入漠北,明軍長途奔襲之下,糧草補給必然困難,屆時很容易陷入被動。
似乎是看出了朱允熥的擔憂,朱元璋話語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贊許說道:
“但這次多虧了咱派了藍玉去前線壓陣!藍玉抵達甘肅后,一得知嘎呼爾已經退往漠北深處的消息,當即當機立斷,親自率領精銳部隊追擊了五百多里,最終在石嘴山一帶,成功追上了嘎呼爾留下的留后壓陣防備軍。”
“雙方在石嘴山展開了一場激戰,最終敵軍潰敗而逃。此役,我軍殲滅敵軍三千余人,還俘虜了一千余人。在對俘虜進行審問,得知了嘎呼爾主力的去向后,藍玉卻沒有繼續追擊,反而直接帶兵退回了甘肅!”
“啊?”原本還在期待藍玉能乘勝追擊、直搗黃龍的朱允熥,聽到這里不由愣住了,臉上滿是詫異——按照藍玉以往的性子,怎么會輕易放棄追擊的機會?
朱元璋見他這副模樣,也難得地咧了咧嘴,語氣中帶著幾分贊嘆解釋道:“所以咱才說,多虧了派藍玉去壓陣!這老小子雖說平日里行事莽撞,可一上了戰場,那就是天生的主帥,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正確的抉擇。”
“他在殲滅嘎呼爾的壓陣部隊后,并沒有被一時的勝利沖昏頭腦,反而憑著自己幾十年帶兵積累的經驗,還有對戰場局勢的敏銳判斷,察覺到了不對勁——那嘎呼爾退得太干脆,反而像是故意留下誘餌。于是他當機立斷,帶著部隊撤回了甘肅,沒有繼續深入漠北。”
“果不其然,就在藍玉帶兵退回甘肅沒幾天,嘎呼爾便再次率軍出現,還帶著足足十萬鐵騎,直接撲向了銀川一帶!”
說到這里,朱元璋語氣唏噓:“差一點,就差那么一點,藍玉就被嘎呼爾包了餃子!若是當時他真的追進漠北,恐怕會被嘎呼爾的主力困在黃河以北。那里無險可守,再加上藍玉帶的多是先鋒輕騎,兵力不足,一旦被圍,很可能會被嘎呼爾全殲!”
“幸虧藍玉機敏,提前察覺了不對勁,及時退出了對方設下的包圍圈,才沒讓嘎呼爾的算計得逞。”
“而嘎呼爾見自己的計謀失敗,還折損了留后壓陣的部隊,頓時氣急敗壞,索性再次率兵南下,在邊境一帶大肆劫掠,試圖激怒我軍。可他沒想到,藍玉要的就是這個結果——藍玉當即整合大軍,親自率領八萬騎兵主動迎敵,誓要將這股敵軍徹底擊潰。”
“之后,雙方在銀川一帶展開了近一個月的激戰與對峙,期間各有勝負,但總體來看,還是藍玉率領的明軍贏多輸少,始終占據著戰場主動權。”
“再后來,你之前讓人送去的第一批燧發槍和復合弓,順利送到了前線。有了這些新式武器的助力,藍玉徹底放開了手腳,直接對嘎呼爾的主力發起了總攻,一舉擊潰了敵軍,光是殲滅的敵人就有兩萬有余。嘎呼爾沒辦法,只能帶著殘部倉皇遁逃,一路退回了漠北深處。”
“如今,藍玉已經上書朝廷,請求繼續率兵追擊,誓要斬下嘎呼爾的狗頭,為大明永絕邊境之患!”
說罷,朱元璋看向一旁聽得心馳神往、眼神中滿是向往的朱允熥,不由好笑地問道:“怎么?聽著覺得熱血沸騰,向往戰場了?難不成,你也想跟著去帶兵出征?”
朱允熥下意識地就想點頭說“想”——畢竟他可是得到過《兵法全解》的人,對自己的軍事能力多少有些把握,心中也確實藏著幾分馳騁沙場的向往。
可話剛到嘴邊,他便猛地反應過來,硬生生咽了回去,隨即連連搖頭,語氣誠懇地說道:“孫兒不想。孫兒知道,戰爭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最終手段,帶兵打仗的目的,也只是為了打服敵人、消滅那些制造混亂的人。而這一切的最終目標,終究是為了實現邊疆的安穩,用大明的威嚴震懾周邊諸國,從而保障朝廷的長治久安,讓百姓能安居樂業。”
朱元璋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他豈會看不出這小子眼底深處的渴望?
可這小子能在關鍵時刻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說出這番通透的話,已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朱元璋不由笑了笑,語氣中滿是欣慰:“說得不錯,這番話,咱很滿意!”
朱允熥立刻露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心中卻悄悄松了口氣——還好自己反應快,沒順著話頭說漏嘴,不然說不定會被皇爺爺誤會自己急功近利。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由啞然失笑,隨即又問道:“那你從這次藍玉出征的事情里,學到了什么?”
朱允熥仔細思索了片刻,隨即正色回答:“孫兒學到的是,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不能被一時的勝利沖昏頭腦,更不能因為得意而忘形,不顧一切地悶頭向前沖。必須時刻保持自省,讓自己的頭腦始終清醒,唯有如此,才能在復雜的局勢中做出最精確的判斷,避免落入敵人的陷阱。”
“善!”朱元璋聽完,老懷大慰,重重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說得好!你這是真正領悟到了行軍打仗,乃至為人處世的精髓!”
“藍玉這家伙,雖說平日里張揚跋扈,可一旦上了戰場,那股子沉穩與敏銳,卻是旁人比不了的。你往后要多跟他學學這一點,對你的將來,會大有裨益。”
“孫兒領命!”朱允熥當即恭恭敬敬地躬身應下,心中那根從昨晚就一直緊繃著的弦,也終于松了些許。
起碼從皇爺爺這番話來看,經此一戰,藍玉的價值再次凸顯,皇爺爺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動對藍玉不利的心思了。
而且,藍玉這次雖說只是副帥,可從皇爺爺的敘述里,全程都在夸贊藍玉的功績,幾乎沒提到主帥徐輝祖的名字——這足以說明,在此次北伐中,藍玉的表現遠比徐輝祖亮眼。
想到這里,朱允熥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皇爺爺,那藍玉在前線,沒與徐輝祖起什么沖突吧?畢竟兩人一個是主帥,一個是副帥,性子又都不算溫和……”
朱元璋仿佛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當即笑著解釋道:“一開始,沖突自然是有的。副將與主將不和,這在軍中本就是常有的事,這次也不例外——藍玉覺得徐輝祖太過保守,徐輝祖又覺得藍玉太過冒進,兩人一開始確實鬧了些不愉快。”
“可徐輝祖雖說年輕,卻很有分寸。他心里或許看不慣藍玉的行事風格,可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對付嘎呼爾這件事上,確實沒有藍玉那般有經驗、有手段。所以在意識到自己無法有效指揮大軍破敵后,他當即當機立斷,主動將大軍的指揮權交給了藍玉,讓藍玉擔任軍中最高指揮官,自己則退居二線,負責統籌糧草補給與后方穩固。也正因如此,他在此次北伐中,同樣立下了不小的功勛。”
說著,朱元璋還不由自主地開始教導朱允熥:“你可別覺得徐輝祖這是軟弱、好欺負。恰恰相反,他能做到這一步,說明他是個有底線、有自知之明,且極為聰明堅毅的將領。這次他在對付嘎呼爾的戰場上,或許沒有太過亮眼的表現,可單是‘愿意主動將指揮權交給更有能力的人’這一點,就足說明他的格局——能做到這一點,他已經是最合格的將領。”
“更何況,徐輝祖還年輕,往后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假以時日,他必定能成為我大明的棟梁柱石,為咱們朱家的江山,保駕護航。”
“有徐輝祖在,起碼能保我大明邊疆幾十年安穩無憂!”
這番評價,不可謂不高,甚至可以說是“逆天”了。
可朱允熥在微微驚訝過后,便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以徐輝祖的品性與能力,確實擔得起這樣的稱贊。
朱元璋見朱允熥不僅沒有反駁,反而一臉認同,倒是有些意外——他原本還以為,這小子會因為親近藍玉,而對徐輝祖有所偏見。
思索片刻后,朱元璋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鄭重地對朱允熥說道:“所以啊,徐輝祖,將來會是你的左膀右臂。你往后要多對他施以恩惠,好好拉攏他,讓他真心實意地忠誠于你,為你所用。”
朱允熥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開來,他當即起身,對著朱元璋恭恭敬敬地拱手,用洪亮的聲音回應道:“孫兒領命!”
那聲音之大,連武英殿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此刻剛走到殿外,正準備進來向朱元璋請安的朱允炆,被這突如其來的洪亮聲音嚇了一跳。
他站在殿門口,心中滿是疑惑——不知皇爺爺又給朱允熥下達了什么讓他如此興奮的任務?
而殿內,朱元璋與朱允熥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什么,可彼此眼中的默契已經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