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按捺不住的,是秦王朱樉與晉王朱棡這兩位手握重兵的藩王。
當京中隱秘流傳的消息傳入二人耳中——燕王朱棣竟私下邀約吳王朱允熥相見,且席間相談甚歡、氣氛融洽時,這對素來在奪儲之事上同氣連枝的兄弟,徹底坐不住了。
不淡定之后,朱樉與朱棡的行事風格依舊如往日般直接,沒有半分迂回試探的心思,竟是徑直策馬趕往燕王府,要當面找朱棣問個明白。
這般不加掩飾的姿態,倒并非二人頭腦發熱、行事魯莽,而是他們心中各自清楚:他們這些分封在外的親王,之所以借著太子朱標新喪的由頭遲遲不肯離京,其背后那點“等待時機、覬覦儲位”的心思,早已是京中公開的秘密,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根本瞞不住任何人。
正因如此,當得知他們這群“待價而沽”的親王中,突然冒出朱棣這么個“反常者”,竟率先與皇孫朱允熥走動時,二人再也按捺不住,必須當面問清朱棣的真實目的——原本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借著國喪的“渾水”公平競爭、各展手段,可朱棣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攪亂了二人的陣腳,也讓他們心底生出了難以言說的不安。
這份不安壓過了所有顧慮,他們顧不得維系藩王的體面,只想著必須從朱棣口中問出個究竟來!
燕王府的會客廳內,當朱棣得知兩位親哥哥登門的真實來意時,先是一愣,隨即目瞪口呆,緊接著又忍不住哭笑不得——這兩位哥哥的性子,也未免太過直接了些,連半點轉彎的余地都不留。
但朱棣畢竟心思深沉,稍一沉吟,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如今儲位懸空,人人都在猜忌試探,自己與朱允熥的會面本就扎眼,他們會直接上門質問,倒也在情理之中。
想通此節,朱棣便不再糾結于二人的“無禮”,而是迅速斂去臉上的苦笑,神色鄭重地看向朱樉與朱棡,緩緩開口道:
“大哥(太子朱標)在世時,待我們這些弟弟素來親和寬厚,平日里總惦念著我們在封地的衣食住行是否順遂,每逢我們因行事失當犯下過錯,也總是第一時間趕往父皇面前替我們求情,竭盡所能庇佑我們周全。”
“我們兄弟幾人,更是在大哥的照拂下一同長大,他于我們而言,早已不是簡單的兄長,更有‘長兄如父’的恩情,這份‘兄友弟恭’的情誼,早已刻入骨髓,恩重如山。”
“如今大哥不幸病逝,我們身為受他恩惠多年的弟弟,自當繼承他的遺志,輔佐他的嫡子站穩腳跟,確保大明江山的穩固。唯有如此,才能避免朱家宗室血親相殘的悲劇,不辜負大哥生前對我們的一片苦心。”
“而吳王朱允熥,正是大哥留下的嫡子,近來在朝堂與宗室中的表現,更是盡顯非凡的才能與卓越的品格,實乃大明儲君的最佳人選。我們身為大明的親王,既是大哥的親弟弟,又是吳王的親叔叔,自然該全力擁護他,以穩固國本、安定朝局!”
秦王朱樉:“……”
晉王朱棡:“……”
聽著朱棣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兄弟二人當場怔住,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更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看傻子”的意味。
短暫的驚呆過后,涌上心頭的便是深深的無語!
這也太假了!
你朱棣是什么樣的人,難道我們還不清楚嗎?
這些違背本心、虛情假意的場面話,說出來誰會信啊?
朱樉與朱棡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不約而同地用一種混雜著鄙視與懷疑的目光看向朱棣,那眼神仿佛在說:“別裝了,有話直說!”
朱棣被二人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汗顏,但他素來臉皮厚實,臉上依舊維持著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甚至語氣愈發懇切,繼續侃侃而談:
“二哥,三哥,不瞞你們說,從前我確實有過‘兄終弟及’的念頭,總覺得儲君之位該由有才者居之,可近來我反復思量,日夜輾轉反側,思前想后之下,終于下定了決心——那就是全力輔佐大哥的嫡子,也就是吳王朱允熥成為大明儲君,將來更要輔佐他順利登基,完成大哥未能實現的遺愿。”
“唯有如此,才能不辜負大哥這些年來對我們兄弟的恩義啊!”
朱棣說著,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言辭間滿是唏噓,語氣誠懇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二哥,三哥,你們也該轉變心態了,別再抱著‘渾水摸魚、黃雀在后’的心思了。畢竟,近來允熥的表現難道還沒讓你們清醒嗎?”
“他雖年紀尚輕,可行事間展現出的手段與城府,早已遠超同齡人,這足以證明他就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秦王朱樉:“……”
晉王朱棡:“……”
兄弟二人再次被朱棣這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尤其是看著朱棣那副“發自肺腑、真心感嘆”的模樣,兩人心底的煩躁感愈發濃烈——好好的,這位一向野心勃勃的四弟,怎么突然就“叛變”了?
居然真的被朱允熥那個毛頭小子給折服了?
這簡直是離譜到家!
倒不是說朱棣退出奪儲之爭是件壞事,可關鍵在于,連朱棣都自愿放棄了,那他們兄弟倆還有什么理由繼續留在京城爭奪儲位呢?
畢竟,即便心中不愿承認,朱樉與朱棡也清楚:在父皇朱元璋心中,老四朱棣的分量遠勝他們二人,論才能、論軍功,朱棣更是甩了他們幾條街。
是以,面對朱棣這突如其來的“倒戈”,朱樉與朱棡一時間都有些難以接受,更有種“計劃全被打亂”的無措!
沉默了半晌,性子相對沉穩些的晉王朱棡終于率先打破了僵局,他向前探了探身,眼神中滿是狐疑:
“老四,你這話……是來真的?”
一旁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秦王朱樉也收起了臉上的不耐,眼神復雜地看向朱棣,顯然也在等一個明確的答案。
朱棣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喉,聞言緩緩放下茶碗,神色嚴肅地對著二人重重點頭:“句句真心,絕無半分虛假。”
可他心底卻在暗自盤算:你們趕緊放棄吧,只要你們現在放棄了,往后我爭奪儲位時,就能少兩個強勁的對手!
反正撒謊又不用付出代價,何樂而不為呢?
要知道,自家這兩位哥哥可不是等閑之輩,都是手握重兵、鎮守邊塞重鎮的藩王,將來若是真的撕破臉爭奪儲位,他們無疑會成為自己最大的阻礙。
若能借著今日這番話,徹底打消他們爭奪的念頭,即便日后他們想反悔,也早已錯過了最佳時機!
這便是朱棣的真正心思:先假意站隊朱允熥,借著“擁護皇長孫”的名義,暗中清除身邊潛在的敵人;
等將來朱允熥與朱允炆兩派勢力拼得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時,他再以“收拾殘局”的姿態挺身而出——這才是最穩妥、最完美的計劃!
這些潛藏的算計,朱樉與朱棡自然無從知曉。
他們雖然對朱棣的舉動心存疑慮,可朱棣方才的言行舉止、神色表情,都透著一股“真誠”,讓他們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過了好片刻,朱棡重重地嘆了口氣,伸出手指了指朱棣,語氣中滿是惋惜:
“你何至于此啊……大哥生前對我們兄弟確實恩重如山,可如今大哥已經不在了,按照‘兄終弟及’的規矩,儲位本就該在我們兄弟之間傳承。我們都是父皇的嫡子,理當有資格繼承儲君之位,將來若是登基,自然也會好好庇佑大哥的子嗣后裔,不會讓他們受半分委屈。”、
“吳王與獻王(朱允炆)雖是大哥的骨肉,品性也還算不錯,可畢竟年紀太小,又從未接觸過兵事與朝政,將來若是真的登基,如何能讓滿朝文武、地方藩王信服?如何能穩固大明的江山社稷?到時候說不定還會引發朝堂動蕩,鬧出更大的亂子……”
“所以啊,儲君之位,理應在我們兄弟三人中選出。無論最終是誰勝出,都能服眾,都能穩定朝局,確保大明江山的和平安定。”
“對對對!這話俺認同!”秦王朱樉當即用力拍著大腿,臉上露出贊同的神色。
這些話他平日里想得到卻表達不出來,如今聽朱棡一說,只覺得句句都說到了自己心坎里,忍不住連連附和。
朱棣聞言,不動聲色地深深看了眼自家三哥朱棡——這番話,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何嘗不是這么想的?
朱允熥與朱允炆再聰明,終歸只是個半大的孩子,在他們這些手握兵權的叔叔眼中,終究是晚輩。
將來若是真讓他們登上皇位,想要管束自己這些鎮守一方的藩王,簡直是難如登天!
反正,他朱棣是絕不會服一個毛頭小子管教的……
可想歸想,話卻不能這么說。
朱棣輕咳一聲,語氣平和地回復道:
“三哥所言,倒也并非沒有道理,可這終究只是我們兄弟幾人的一己之見,最終的儲君人選,還是得由父皇來定奪。”
“你們仔細想想,以如今父皇對吳王朱允熥與獻王朱允炆的態度來看,這儲君之位,十有八九會在這兩位皇孫之中決出。父皇何曾將立儲的目光,真正投向過我們這些在外的親王?”
“所以啊,我算是徹底看明白了,也想通透了。既然父皇壓根沒打算從我們兄弟中選一個繼承大統,滿心滿眼都放在兩位皇孫身上,那我們再繼續折騰下去,又有什么意義呢?”
“別到最后儲君之位沒爭到,反而惹得父皇不滿,給自己將來埋下禍患——要知道,這兩位皇孫可都不是好惹的,個個心思縝密,手段也不容小覷。”
“與其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不如趁早放棄爭奪,一心一意支持兩位皇孫。將來他們若是真能登基,我們也能落個‘從龍之功’,也算為自己、為子孫后代謀個好前程。”
朱棣這番話,七分是假,卻也藏著三分真實!
若是將來局勢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與朱允熥、朱允炆抗衡,那他或許真的會選擇放棄,提前與兩位皇孫交好,為自己留條后路!
只不過,眼下局勢尚不明朗,他還沒到必須放棄的地步,爭奪儲君之位的念頭,也從未真正打消過。
今日這番話,說到底,還是為了讓兩位哥哥徹底死心罷了!
果不其然,朱棣的話音剛落,秦王朱樉與晉王朱棡的臉色便同時微微一變。
無他,朱棣說的都是實話——自家父皇朱元璋,似乎真的從未將儲君之位的人選,放在他們這些兒子身上,滿心都是要從兩位皇孫中挑選繼承人。
其實若是沒有朱允熥從中攪局,自家父皇恐怕早就下旨冊封朱允炆為皇太孫,將將來的皇位傳承給定了下來。
那樣一來,他們連半點爭奪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雖然因為朱允熥的出現,立儲之事暫時擱置,可父皇心中的人選,依舊在兩位皇孫之間搖擺,從未將目光投向過他們這些兒子——這一點,簡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二人的心頭。
想到這里,朱樉與朱棡都沉默了下來,臉上滿是失落與不甘。
而朱棣說完這番話,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一絲恍惚:
自家父皇怎么會如此偏心呢?他們這些兒子,明明也是他的親生骨肉,可他卻連半點爭奪儲位的機會都不肯給,這份涼薄,實在讓人寒心!
又過了好一會兒,性子最為急躁的秦王朱樉終于按捺不住,臉色難看地抬起手,粗壯的臂膀狠狠砸在面前的茶桌上,只聽得“砰”的一聲悶響,桌上的茶水被震得飛濺而出。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父皇怎會如此偏心!當年大哥還在的時候,他就一門心思偏心大哥一人;如今大哥走了,他卻依舊偏心大哥的子嗣,這儲君之位非得在大哥的兒子里選……我們這些兒子,難道就不是他親生的嗎?憑什么這么不公平地對待我們…”
“住口!”朱樉的話還沒說完,朱棡與朱棣便同時臉色大變,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厲聲打斷了他。
呵斥完,朱棡與朱棣還下意識地警惕地環顧了一圈會客廳的四周,仔細確認沒有外人在場、也沒有可疑的侍從偷聽后,才稍稍松了口氣。
隨即,二人又不約而同地狠狠瞪了眼口無遮攔的朱樉——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心里想想也就罷了,怎么能當眾說出來?若是被有心人聽了去,傳到父皇耳朵里,后果不堪設想!
朱樉也知道自己失言,連忙閉上嘴,可臉上那股憤憤不平的神色,卻依舊清晰可見。
朱棡與朱棣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言說的苦澀——有些話,只能埋在心底,連抱怨都不敢宣之于口,這份憋屈,實在難受。
深深嘆息一聲,晉王朱棡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目光復雜地看著朱棣,語氣中滿是疲憊:
“老四,咱們兄弟倆明爭暗斗了這么多年,為了那個儲君之位,各自費了多少心思,如今想來,卻都是一場空……罷了,或許你說的是對的,‘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不爭,或許真的比爭要好。”
說罷,朱棡便拖著略顯蕭瑟的身影,轉身離開了燕王府。
朱樉也悶聲說了一句“告辭”,便帶著滿心的不甘,悻悻然地跟著離開了。
燕王朱棣站在原地,看著兩位哥哥黯然離去的背影,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喜憂參半!
喜的是,或許從今往后,他爭奪儲位的路上,就能少兩個強勁的對手;
憂的是,連兩位哥哥都選擇了放棄,自己真的能在與朱允熥、朱允炆的較量中勝出嗎?
畢竟,方才他對兩位哥哥說的那些話,雖有忽悠的成分,可其中關于“父皇偏愛皇孫”的事實,卻是千真萬確的。
一時間,朱棣只覺得思緒紛亂如麻,心底的迷茫與野心交織在一起,難以分辨!
……
而此時的東宮,氣氛同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絲毫不見往日的平靜。
當呂氏從心腹口中得知,朱允熥竟公然繞過所有人,私下拜訪了原本已被他們拉攏的魏國公徐輝祖,更與燕王朱棣私下會面、相談甚歡時,即便是一向自詡沉穩、胸有成竹的她,也徹底不淡定了。
徐輝祖可是他們費盡心思才拉攏到的關鍵人物,是支撐朱允炆爭奪儲位的重要助力,如今朱允熥這般明目張膽地去“挖墻腳”,到底是何用意?
更讓她憂心的是,這次私下會面的結局究竟如何?
徐輝祖是不是已經答應了朱允熥的拉攏,倒向了對方陣營?
原本在呂氏心中,徐輝祖是最可靠的盟友,可轉眼間,這位“可靠盟友”就變成了隨時可能倒戈的“危險人物”,這讓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信任徐輝祖。
畢竟,萬一徐輝祖已經暗中與朱允熥達成了協議,卻依舊假意對他們表示忠誠,以此來套取東宮的密謀情報,再轉頭透露給朱允熥,那他們東宮所有的計劃,豈不是都要暴露在朱允熥的眼皮子底下?
一想到這里,呂氏便第一次對自己的謀劃產生了遲疑,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
方孝孺將呂氏臉上的遲疑與憂慮看在眼里,稍加思索,便開口緩緩說道:
“娘娘不必過分憂慮,依臣之見,魏國公徐輝祖乃是性情正直、忠義兩全之人,素來一言九鼎、信守承諾,絕非那種表里不一、虛偽狡詐之輩。”
“他既已當眾答應輔佐獻王殿下,便絕不會輕易反悔,更不會做出暗中勾結吳王朱允熥、謀害獻王殿下的不義之事。還請娘娘放心。”
方孝孺的評價客觀公正,既沒有過分夸贊,也沒有刻意貶低,是以在場的齊泰與黃子澄都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呂氏不動聲色地掃了眼齊泰與黃子澄,心中對這二人的信任,早已不如往日那般深厚。
只因上次東宮在“彈劾朱允熥”的計劃中出現失誤時,這兩人竟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朱允炆身上,絲毫不提自己的謀劃失當——朱允炆或許年紀尚小,看不出其中的門道,可她呂氏歷經宮廷多年,如何能不明白這兩人的心思?
只不過礙于顏面,不便當眾點破罷了。
而對于方孝孺,呂氏心中的好感卻是與日俱增!
無他,只因方孝孺不僅敢于主動承擔責任、為朱允炆開脫,更是個敢于直言進諫的忠臣,即便面對自己的威嚴,也從不刻意逢迎,始終堅守本心。
這樣的正義之士,才是能真正輔佐自家兒子朱允炆坐穩儲位、將來治理天下的棟梁之臣!
不過,齊泰與黃子澄也并非一無是處,東宮往后的諸多謀劃,依舊需要依靠二人的人脈與智謀。
是以,呂氏也沒有將心中的不滿表露出來,聞言后緩緩點頭,語氣帶著幾分認同:
“還是方先生看得通透,所言極是。魏國公忠心耿耿,斷不會是那等背信棄義、見利忘義之人,此事想來是本宮多慮了,他依舊是我們可以信賴的盟友。”
方孝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候呂氏的下一步安排。
齊泰與黃子澄聽著呂氏的話,臉上雖附和著點頭,心中卻難免生出幾分尷尬!
他們自然清楚呂氏對自己二人的芥蒂,只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也只能暫且將這份不自在壓在心底,不敢多言。
可呂氏話鋒陡然一轉,目光掃過三人,語氣重新變得凝重起來:
“魏國公那邊暫且無需憂慮,可燕王朱棣之事,又該如何處置?”
此話一出,方孝孺、齊泰、黃子澄三人的臉色瞬間微變,連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朱允炆,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顯然也被這個問題揪緊了心。
他們心中都無比清楚,若朱允熥真的拉攏到了燕王朱棣的支持,那對他們東宮而言,無疑是滅頂之災。
朱棣雖常年鎮守北疆,在朝中的話語權不多,可他手握重兵、軍功赫赫,更是藩王中能力最強、威望最高的一位。
一旦他公開支持朱允熥,其他持觀望態度的藩王必然會“望風投效”,屆時朱允熥的政治底蘊與勢力,將會得到質的飛躍,他們再想與之爭奪儲位,必然會難上加難。
呂氏將三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的危機感愈發強烈。
見方孝孺、齊泰、黃子澄都陷入了沉默,沒有主動開口獻策,她只能再次追問:
“三位先生皆是飽學之士,足智多謀,面對燕王與吳王相交之事,可有應對之策?”
三人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為難,一時間竟無人率先開口!
朱棣的心思素來深沉難測,他與朱允熥的私下會面,究竟是真心投靠,還是另有圖謀,誰也不敢妄下定論。
過了好半晌,齊泰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咬牙開口:
“啟稟娘娘,臣以為,此事或許是娘娘多慮了!”
“哦?”呂氏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目光緊緊投向齊泰,“齊侍郎何出此言?不妨細說。”
方孝孺、黃子澄與朱允炆也紛紛看向齊泰,等著他的下文。
齊泰輕咳一聲,整理了一下思緒,語氣篤定地分析道:
“臣與燕王朱棣雖無深交,卻也對他的性情有所了解。
此人野心勃勃,對儲君之位的覬覦,絕非一日兩日,多年來在北疆厲兵秣馬,未嘗不是在為今日的爭奪做準備。”
“是以,臣斗膽斷言,以燕王的性格,絕不可能輕易放棄奪儲的念頭,更不會真心投靠吳王朱允熥。
他此番與吳王私下相見,或許只是故作姿態,演一場戲給外人看罷了。
說不定是想借此迷惑我們,或是試探陛下的態度,斷不可當真。”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原本緊繃的氣氛也緩和了幾分。
呂氏懸著的心更是一下子落了大半,臉上露出難得的欣喜,連忙點頭附和:
“齊侍郎果然才思敏捷,思慮深遠!此番分析,句句在理,瞬間點醒了本宮!”
方孝孺、黃子澄與朱允炆也連連點頭。
他們與朱棣也曾有過交鋒,深知其野心,齊泰的猜測,確實是最符合朱棣性格的判斷。
齊泰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得意,可面上依舊保持著謙遜的姿態,躬身說道:
“娘娘謬贊了,臣只是根據往日對燕王的了解,做了些粗淺的分析罷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娘娘莫要被此事亂了心神,東宮的謀劃,切不可因此停滯。”
“齊侍郎這番話,猶如醍醐灌頂,讓本宮瞬間定了心神!”呂氏不吝夸贊,心中對之前的失誤,也下意識地歸罪于“朱允熥太過狡詐”,對齊泰等人的不滿,也消減了不少。
齊泰見狀,趁熱打鐵,連忙提出早已想好的建議:
“既是如此,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其一,獻王殿下應當即刻恢復往日的作息,重新回到陛下身邊盡孝。陛下素來尊崇孝道,往日殿下在這方面做得極為出色,只是近來因瑣事疏忽,才給了吳王可乘之機。殿下只需用真心陪伴陛下,以孝行感化陛下,定能重新贏得陛下的青睞與認同。”
“其二,我們需加派人手,密切監視吳王朱允熥的一舉一動。俗話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臣就不信他能做到滴水不漏、完美無缺。只要我們耐心觀察,必定能抓住他的把柄,屆時便可借此削弱他的聲望,動搖陛下對他的信任。”
“其三,聽聞吳王近來正在督辦軍械打造之事,顯然是想借此向陛下邀功,彰顯自己的能力。我們絕不能讓他如此輕易地得逞,應當暗中加以阻撓——或是在物料供應上稍作拖延,或是在工匠調度上制造些小麻煩,讓他的軍械打造之事難以順利推進,也好挫一挫他的銳氣,不讓他在陛下面前太過耀武揚威。”
“好!好!好!”呂氏聽完,頓時喜上眉梢,連連拍掌叫好,“齊侍郎這三條計策,條條切中要害,就按你所言,即刻安排下去!”
方孝孺、黃子澄、朱允炆也不由用驚喜的目光看向齊泰,顯然也對這三條計策極為認可。
齊泰感受到眾人的贊許目光,心中愈發得意,卻依舊保持著謙和的姿態,微微躬身道:
“為娘娘與獻王殿下分憂,乃是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
于是,次日小朝會結束后,當朱允熥按照往日的慣例,提著親手準備的早餐,輕車熟路地趕往武英殿,想陪皇爺爺朱元璋用早膳時,卻見到朱允炆竟比他先一步到了,正圍著朱元璋身邊轉來轉去,一會兒遞茶,一會兒輕聲說著什么,態度恭敬又親昵。
更讓朱允熥意外的是,武英殿的御案上,早已擺滿了一整桌豐盛的早膳,琳瑯滿目。
而朱允炆正一臉謙和的笑意,口中說著溫言軟語,哄得朱元璋臉上都露出了難得的欣慰笑容,看向朱允炆的眼神也滿是慈愛。
這一幕,讓朱允熥的腳步微微一頓,臉上不由露出幾分怪異的神色,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朱允炆那番“操作猛如虎”的表現——看來,東宮是真的急了,連這種“爭著盡孝”的法子都用上了。
朱允熥的到來,自然也被朱允炆察覺。
他轉頭看向朱允熥,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隨即又換上一副溫和的笑容,開口招呼道:
“三弟,你也來了,快過來一起用膳,二哥特意為你也準備了一份。”
朱元璋聞言,也抬頭看向門口的朱允熥,目光在他手中提著的食盒上掃過,又低頭看了看面前擺滿的早膳,眼神中不由多了幾分玩味…
兩個孫子之間明里暗里的較勁,他早已看在眼里,卻并未打算阻攔……
是以,朱元璋對著朱允熥招了招手:
“來了,快進來,正好,今日難得咱們爺孫仨能聚在一起用膳。”
朱允熥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提著食盒快步走進殿內,語氣輕快地說道:
“好啊!那孫兒今日可要好好嘗嘗二哥的手藝了!”
朱允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抽搐了幾下,心中忍不住暗罵:
好你個朱允熥!故意的,你絕對是故意的!
我一個從小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皇孫,哪里會什么廚藝?
這桌上的早膳明明是御膳房準備的,你偏偏說“嘗嘗我的手藝”,不就是想讓我在皇爺爺面前難堪嗎!
頓時間,朱允炆看向朱允熥的眼神,充滿了幽怨,卻又偏偏無法反駁,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別提多憋屈了。
朱元璋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卻沒有點破其中的玄機,只是拿起筷子,笑著說道:“好了,別站著了,都坐下吧,飯菜該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