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和外公當時都沒意識到危險。
甚至,爺爺還笑著沖那人打了個招呼。
“喲,吃了嗎?”
誰知道,那人一言不發。
就在和兩位老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
他突然抽出了藏在棉襖袖子里的刀!
一把磨得锃亮的,殺豬刀!
那一下,是沖著爺爺的腦袋來的!又快又狠!
爺爺根本沒反應過來!
“小心!”
外公比爺爺小三歲,身子骨更硬朗些。
那一刻,他根本來不及多想,一把就將爺爺推了出去!
“噗嗤——”
那把兇狠的殺豬刀,結結實實地,砍在了外公的胳膊上!
鮮血,瞬間飚射而出。
滾燙的,鮮紅的血。
濺在那片潔白的雪地上。
紅。
白。
兩種極致的顏色,交織在一起,刺眼得讓人心慌。
“爺爺!外公!吃飯啦!”
屋子里,少年時期的林超,正推開門,準備叫兩個老爺子回去吃那頓象征著團圓的午飯。
然后。
他就看到了這一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他看見外公高大的身軀,緩緩地倒下。
看見爺爺驚恐萬狀,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
也看見了那個兇手,臉上那抹猙獰又得意的笑。
“啊——!”
一聲短促而壓抑的低吼,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林超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像是剛從深水里掙扎上岸。
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珠。
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一絲灰白色的晨光,將這間奢華的臥室照得朦朦朧朧。
可林超的眼前,卻依舊是那片刺眼的白,和那片觸目驚心的紅。
又是那個夢。
那個糾纏了他整個青春期的,血色的噩夢。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手心一片濕滑冰涼。
為什么偏偏是今天?
這個塵封了許久的記憶,為什么會在今晚,如此清晰地卷土重來?
林超喘著粗氣,靠在床頭,腦子里亂成一團麻。
片刻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大概……
是因為今天,他又拿起了針吧。
為了給顏喬喬看病。
重新拿起那曾經被明令禁止的東西,終究還是觸動了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回憶的閘門,一旦被沖開,洶涌的過往便再也無法阻擋。
他記得。
那個男人,一刀砍倒外公之后,并沒有停手。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已經嚇傻了的爺爺,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咆哮著,又一次撲了過去!
“老不死的!還我爹的命來!”
爺爺踉蹌著后退,被腳下的積雪一絆,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那一刻,少年林超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恐懼,像無數只冰冷的手,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但他只知道一件事。
不能讓他再傷害爺爺!
屋門口,放著一個換鞋用的矮腳小木凳,是奶奶用來坐著穿鞋的。
林超想也沒想,一個箭步沖過去,抄起那個小木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那人的后背,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人被打得一個趔趄,往前沖了兩步,險些摔倒。
就是現在!
林超扔掉凳子,像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撲了上去!
他沒有去抓對方的胳膊,他知道自己力氣不夠。
他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用盡了吃奶的勁兒,死死地抱住了那人的雙腿!
“來人啊!殺人啦——!”
少年變聲期沙啞的嗓音,劃破了村莊冬日午后的寧靜,帶著哭腔,帶著絕望。
周圍的鄰居們終于聽到了動靜,紛紛拿著鐵鍬和掃帚沖了出來。
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七手八腳地,總算將那個瘋子徹底按在了雪地里。
……
外公的命,是保住了。
可那條曾經能穩穩拿起手術刀,捻起細如牛毛的銀針的胳膊,徹底廢了。
筋,被砍斷了。
從此以后,別說行醫救人,就是連端起一個飯碗,都需要別人幫忙。
也就是從那天起,爺爺和外公,像是達成了某種沉默的約定。
他們鎖起了藥箱,燒掉了醫書,再也沒給任何人看過病。
他們對林超,也只說了一句話。
“小超,你不能學醫。”
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林超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可那件事之后,他整個人都頹了,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高三下半學期,一落千丈。
最后,只考上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二本。
他爸媽沒什么醫學天賦,外公總愛摸著他的頭,跟街坊鄰居炫耀,說老天爺是公平的,把他們兩家的本事,隔代傳給了這個孫子。
林超也從小就立志,要成為像爺爺和外公一樣受人尊敬的醫生。
可命運,偏偏就跟他開了這么一個天大的玩笑。
“呼……”
林超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積壓了多年的郁結,一并吐出去。
他拿起枕邊的手機看了一眼。
早上八點。
天,已經大亮了。
他掀開那床絲滑冰冷的蠶絲被,赤著腳,走進了浴室。
十幾分鐘后,他重新走了出來。
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那個陰郁的少年仿佛又被鎖回了記憶的深處。
他還是那個穿著休閑西裝,看起來溫和而疏離的林超。
SUV平穩地駛出地庫,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公司樓下,那個熟悉的早餐攤子,正蒸騰著熱氣。
林超停好車,走了過去。
“老板,一個手抓餅,加雞蛋和里脊。”
“好嘞!”
食物在滾燙的鐵板上滋滋作響。
那股熟悉的,帶著油香和面香的煙火氣,鉆進鼻腔。
人還不少,得排隊。
林超站在隊伍末尾,耐心地等著。
清晨的空氣還帶著一絲涼意,但早餐攤鐵板上“滋啦滋啦”的聲響,和那股混合著面香、油香和醬料香氣的熱氣,卻足以驅散一切寒冷。
就在這時,一輛公交車在不遠處的站臺停下。
車門打開,一群上班族魚貫而出。
林超的目光下意識地跟了過去,隨即,微微一頓。
人群中,那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背著帆布包的身影,格外熟悉。
是顏喬喬。
她今天把頭發扎成了一個清爽的馬尾,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的,充滿了青春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