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坤的臉色白了白。
他站起身，對著趙日峰深深鞠了一躬。
“書記的提攜之恩，我沒忘。但作為沿溪鄉(xiāng)的副鄉(xiāng)長，我認為我有責任支持對全鄉(xiāng)人民有利的決策。”
說完，他直起身子。
“書記，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p>
話音落下，他轉身就走。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趙日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砸在了地上。
茶杯碎裂，滾燙的茶水和茶葉濺了一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震驚的不是錢坤的背叛。
他震驚的是，曲元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
讓一個他用了幾年時間才掌控住的人，如此死心塌地地倒戈相向？
......
第二天上午九點，沿溪鄉(xiāng)政府工作會議召開。
長條會議桌兩側，鄉(xiāng)政府的頭頭腦腦們悉數(shù)到齊。
趙日峰坐在主位上。
曲元明走進會議室時，所有人都看向他。
拉開趙日峰身旁的椅子坐下，將筆記本和水杯放在桌上。
趙日峰心里冷哼，裝模作樣！
“咳。”
趙日峰打算按慣例先講幾句開場白。
然而，曲元明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同志們，時間寶貴，我們直接開會?！?/p>
“今天召集大家來，主要是通報一件事。”
他頓了頓。
“關于昨天下午，對王大炮非法采沙團伙的執(zhí)法行動?！?/p>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連黨政辦主任馬德福都停下了記錄的筆。
“經初步查證，以王大炮為首的團伙，長期在沿溪河故道進行非法采沙作業(yè)，嚴重破壞河道生態(tài)，并涉嫌使用暴力手段威脅、恐嚇當?shù)卮迕瘛！?/p>
“昨天下午，鄉(xiāng)政府聯(lián)合派出所進行現(xiàn)場執(zhí)法。在執(zhí)法過程中，王大炮等人不僅不配合，反而組織人員暴力抗法，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p>
他話鋒一轉。
“對于這種目無法紀、公然挑戰(zhàn)政府權威的行為，我們必須零容忍！”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根據(jù)相關法律法規(guī)，鄉(xiāng)政府研究決定，對王大炮非法采沙團伙作出如下處理：一、依法沒收其所有非法采沙設備，包括但不限于挖掘機三臺、運輸卡車七輛、抽沙泵兩套。二、根據(jù)其非法獲利數(shù)額與造成的環(huán)境損害，處以五十萬元人民幣的高額罰款?！?/p>
所有人的目光都飄向了趙日峰。
趙日峰死死攥著鋼筆。
“第三?！?/p>
曲元明加重了語氣。
“鑒于王大炮本人涉嫌非法采礦罪、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其行為已觸犯刑法。我們決定，將其本人正式移交縣公安機關，追究其刑事責任?！?/p>
所有人都懵了。
移交公安？追究刑事責任？
這……這就不是罰款能解決的問題了，這是要送王大炮去坐牢?。?/p>
一直以來，鄉(xiāng)里的這種地頭蛇，大家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就算要處理，也多是罰酒三杯，從沒有鬧到要追究刑事責任的地步。
曲元明這一手，太狠了，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各位同志?！?/p>
曲元明環(huán)視全場。
“對這個處理決定，有什么不同的意見嗎？大家可以暢所欲言?！?/p>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著頭。
誰也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趙日峰的手下們，心里打著鼓。
書記自己都不說話，他們更不敢吭聲了。
“我沒有意見！”
是錢坤！
他站起身。
“我完全贊同并堅決擁護曲鄉(xiāng)長的處理決定！”
“王大炮這種人，就是咱們沿溪鄉(xiāng)的一顆毒瘤！他挖沙毀了河道，污染了水源，咱們下游多少村的田還指望著沿溪河澆灌？他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橫行鄉(xiāng)里，誰敢說個不字？老百姓背后戳著我們的脊梁骨罵！罵我們是干什么吃的！”
“以前，我們是顧慮太多，是瞻前顧后！現(xiàn)在，曲鄉(xiāng)長頂著壓力，敢為老百姓拔掉這顆毒瘤，這是天大的好事！我們要是還不支持，還在這里和稀泥，那我們對得起誰？對得起我們胸前的黨徽嗎？對得起鄉(xiāng)里幾萬父老鄉(xiāng)親的信任嗎？”
一番話，幾個年輕的干部，眼中燃起了火焰。
“錢副鄉(xiāng)長說得對！”
坐在角落里的李哲也站了起來。
“法律的尊嚴不容踐踏！我們鄉(xiāng)政府的威信更不容挑釁！這件事，就該這么辦！快刀斬亂麻，以儆效尤！”
“對！必須嚴懲！”
農技站的周巖也跟著表態(tài)。
“沿溪河的生態(tài)已經很脆弱了，再這么搞下去，不出幾年就徹底廢了！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一個，兩個，三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趙日峰的臉煞白。
那些曾經對他點頭哈腰，此刻向曲元明表忠心的人。
他徹底孤立無援。
“曲鄉(xiāng)長……處理王大炮，我沒意見。這是罪有應得。”
他不得不服軟。
“但是?！?/p>
他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這么大的決定，是不是應該先上報鄉(xiāng)黨委會討論一下？畢竟，黨管干部，我們政府的行動，還是要在黨委的統(tǒng)一領導下進行嘛。”
他搬出了黨委這座大山，壓一壓曲元明的氣焰。
曲元明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說。
“趙書記說得對，我完全同意?！?/p>
“不過，事急從權。昨天現(xiàn)場情況緊急，王大炮等人已經開始暴力抗法，如果不當機立斷，后果不堪設想。作為鄉(xiāng)長，維護轄區(qū)穩(wěn)定是我的第一職責?！?/p>
他話鋒一轉。
“當然，關于此次事件的詳細經過、處理決定的法理依據(jù)，以及后續(xù)的工作安排，我已經讓李哲同志整理成書面報告。會后，我馬上向您和鄉(xiāng)黨委做正式匯報，提請黨委會審議追認?！?/p>
趙日峰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以?！?/p>
會議結束，人們魚貫而出。
錢坤、李哲和周巖三人留在了最后，望向曲元明。
“來我辦公室坐坐?！鼻鲗χ它c頭示意。
李哲進來后，又從隔壁搬了兩把椅子過來。
曲元明給三人倒上茶水。
“今天，多謝三位了?！?/p>
錢坤端著茶杯，擺擺手。
“謝什么，曲鄉(xiāng)長。說實話，這些話我早就想說了，就是沒那個膽子。憋在心里，都快憋出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