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初春的陽光透過明凈的玻璃窗,灑在某高檔小區的客廳里。
吳新蕊抱著外孫女劉蘇蘇,臉上是難得的柔和。
小家伙穿著粉色的小裙子,在她懷里不安分地扭動著,肉乎乎的小手拍著,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爸爸,爸爸?!?/p>
吳新蕊的心被這軟糯的聲音喊得化成了一攤水。
“蘇蘇想爸爸了?!彼H了親外孫女的臉蛋。
女兒蘇清璇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聽見了,笑著說:“可不是嘛,天天念叨。清明也是,一去就是大半個月,電話里都說不完的話。”
王秀蓮系著圍裙,也從廚房里探出頭,臉上帶著淳樸的笑意。
“親家母,你真要去蜀都工作了?”
吳新蕊點點頭,把劉蘇蘇放到柔軟的地毯上,任由她去抓自已的玩具。
“定了,月底黨校結業就走。”
這個消息,家里人已經消化了好幾天。
蘇清璇一屁股坐到母親身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媽,那太好了!清明在蜀都,您也去蜀都,咱們干脆在蜀都安個家,以后又能天天在一起了?!?/p>
王秀蓮搓著手,有些激動,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兩個兒子都在那兒,要是可以,我也想跟著一塊兒過去,給他們做做飯,洗洗衣裳?!?/p>
她一輩子操勞慣了,兒子在哪里,她的心就在哪里。
蘇清璇立刻抱住王秀蓮的胳膊,親昵地倚著她。
“媽,您當然可以!我們都過去,您就負責享福,什么都不用干。”
幾個女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未來的生活,客廳里的氣氛溫馨而熱烈。
吳新蕊看著這一幕,心里也暖洋洋的。
宦海沉浮多年,這種純粹的家庭溫暖,是她最珍視的港灣。
“我先過去安頓好,問問清明那邊的具體情況,咱們再商量搬家的事。”吳新蕊做了個初步的決定。
王秀蓮連連點頭:“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就是……就是親家公離得遠了點?!?/p>
她指的是蘇清璇的父親,新成集團董事長蘇玉成。
吳新蕊笑了笑。
“他現在的工作重心主要在沿海和南方,這里待的時間也少,不礙事?!?/p>
蘇清璇接過話頭:“爸那邊我來說,他肯定沒意見?!?/p>
“嗯。”吳新蕊又逗弄了一下地上的小蘇蘇,“我們蘇蘇說,好不好呀?”
“好!好!”劉蘇蘇拍著小手,口齒不清地附和著,逗得幾個大人都開懷大笑。
就在這時,茶幾上,吳新蕊那部款式簡單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鈴聲在歡聲笑語中顯得有些突兀。
蘇清璇離得近,順手拿了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微微一變,吐了吐舌頭,把電話遞給母親。
“媽,中組部的電話。”
客廳里的笑聲瞬間停了。
王秀蓮有些緊張地站直了身子。
吳新蕊臉上的笑容斂去,恢復了平日里那種沉靜威嚴的氣度。
她把劉蘇蘇輕輕抱起來,交給王秀蓮,然后才接過電話。
“我是吳新蕊?!?/p>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子聲音。
“吳新蕊同志,我是袁國平?!?/p>
中組部常務副部長,袁國平。
吳新蕊心里微微一動,這個人她認識,當初在清江省考察干部,就是袁國平親自和她談的話。
“袁部長,您好。”
“有個緊急情況,請你馬上來一趟部里。”袁國平的口吻不容置疑。
吳新蕊沒有問為什么,只是干脆地回答。
“好,我馬上到?!?/p>
掛了電話,她站起身。
蘇清璇擔憂地看著她:“媽,出什么事了?”
“工作上的事?!眳切氯锬闷鹕嘲l上的外套,“你們先吃飯,不用等我?!?/p>
半個小時后,吳新蕊走進中組部大樓。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已的腳步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嚴肅的氣氛。
她被秘書直接領進了常務副部長辦公室。
袁國平正站在辦公桌后,看到她進來,主動伸出手。
“新蕊同志,辛苦你走一趟。”
兩人握了握手。
“袁部長?!?/p>
沒有多余的寒暄,袁國平直接切入主題。
“省里出了點問題,你恐怕要提前上任了?!?/p>
吳新蕊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動聲色。
“怎么回事?”
袁國平遞給她一份剛剛傳真過來的文件,上面的字跡還帶著熱度。
“出事了。”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點了點。
“事件發生地,屬于軍委今年指定的演習區域。”
“情況很復雜,很可能涉及到更嚴重的性質。你要有個充分的心理準備?!?/p>
吳新蕊快速地瀏覽著文件上的簡報。
“我還有多少時間?”她抬起頭,冷靜地問。
“恐怕今天就要出發。”袁國平看著她
“我明白了?!眳切氯镏刂氐攸c了點頭,“我需要跟家人說一聲,可以嗎?”
“可以,但要盡快。我馬上安排行程。”
“好。”
吳新蕊沒有回袁國平的辦公室,而是走到了走廊的盡頭。
她站在巨大的窗戶前,看著下方川流不息的街景,城市的繁華和遠方的動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女兒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媽?”蘇清璇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擔心。
“清璇,我現在就要走?!眳切氯锏目谖潜M量平緩。
“現在就走?這么急?”蘇清璇驚呼出聲,“你的行李都還沒收拾呢?!?/p>
“來不及了,你和親家幫我收拾幾件換洗的衣服,回頭寄到蜀都省委去。”
蘇清璇很快冷靜下來。
“媽,那你自已千萬多保重,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是去當書記,不是去一線沖鋒。有什么情況,我會及時告訴你。”吳新蕊安慰著女兒。
“好?!碧K清璇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你見到清明,跟他說,家里一切都好,讓他不要掛念。還有,讓他也注意安全?!?/p>
“嗯,我會的?!?/p>
掛斷電話,吳新蕊在窗前站了片刻,將心中對家人的那份牽掛與不舍,牢牢地壓了下去。
當她再次轉身時,她已經不再是女兒的母親、外孫女的外婆。
她回到袁國平的辦公室。
袁國平剛好放下手里的紅色電話,看到她,立刻站了起來。
“吳書記,情況有變.
她什么也沒問,只是點點頭,跟著袁國平快步走了出去。
黑色的紅旗轎車一路暢通無阻,直接駛入了軍委大院。
這是吳新蕊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軍事的最高中樞。
院內松柏蒼翠,氣氛莊嚴肅穆,崗哨筆挺如松,每一個細節都透著鐵與血的氣息。
辦公廳的一位大校軍官早已等候在樓下,將他們直接帶到了辦公廳主任的辦公室。
推開厚重的木門,吳新蕊看到,里面坐著的,不只一個人。
主位上是一位肩抗上將軍銜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下首兩側,還坐著幾位將官,個個都是將星閃耀。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周總,袁部長和吳書記到了?!贝笮>戳藗€禮,輕聲報告。
被稱作“周總”的上將,正是周繼先。
周繼先抬了抬手。
“請坐?!?/p>
袁國平和吳新蕊依言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周繼先的目光落在吳新蕊身上,帶著審視,卻沒有壓迫感。
“吳書記,情況緊急,我就不繞圈子了。”
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晰。
周繼先繼續說道。
“你作為即將到任的地方一把手,有權力,也有必要了解全部情況。我們,需要征求你的意見。”
吳新蕊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這名為“征求意見”,實為“政治通報”。
“將軍,我需要知道詳細情況?!眳切氯镏币曋鴮Ψ?,不卑不亢。
周繼先點點頭,示意身邊的參謀。
參謀立刻上前,將一份更為詳盡的報告遞給了吳新蕊和袁國平。
周繼先親自開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說了一遍。
吳新蕊認真地聽著每一個字,腦子飛速運轉,分析著其中的利害關系。
當周繼先說到具體地點時,一連串地名鉆進了她的耳朵。
“……蜀都省,金川州,茂水縣,通梁鎮……”
茂水縣!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吳新蕊的心上。
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的凝滯。
茂水縣!那不是女婿劉清明的任職地嗎?
他現在是茂水縣委書記!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她那層堅硬的政治外殼,露出了內里屬于一個母親的擔憂和驚懼。
清明……他怎么樣了?
他是不是就在現場?
他有沒有受傷?
一瞬間,無數個問題涌上心頭,讓她捏著報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但她畢竟是吳新蕊。
幾乎是瞬間,她就將這股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她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波瀾,只是聽得更加專注。
周繼先將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講完,包括蔡金鵬和李新成的那通關鍵電話。
周繼先說完,看著吳新蕊,等待她的表態。
整個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吳新蕊沒有急于開口。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不行,不能想。
現在想這些,只會動搖自已的判斷。
她必須站在省委書記的高度,而不是一個岳母的角度。
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權衡,實則是在平復自已的心緒。
“省里是什么意見?”她開口問道,聲音聽不出絲毫異樣。
這是一個非常穩妥的問題,代表這是組織上的意見而非個人。
周繼先似乎料到她會這么問。
“省委的工作組和我們演習指揮部的總指揮,應該已經趕到了事發地。但可能事情緊急,局勢瞬息萬變,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全面的了解和判斷。”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所以,我們才需要聽聽你的看法。吳書記,你即將主政蜀都,你的意見,至關重要。”
吳新蕊明白了。
省里現有的班子,在這種時刻,恐怕誰也不愿,或者說誰也不敢輕易拍板。
她抬起頭,迎著周繼先上將的目光。
她先明確了自已的身份限制,滴水不漏。
辦公室里的氣氛微微一松。
但她話鋒一轉。
“但是,”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個人,完全贊同軍委的判斷和決定?!?/p>
她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千鈞。
“暴亂的性質已經非常清晰,沖擊國家機關,襲擊軍警人員,這是任何一個法治國家都不能容忍的底線?!?/p>
“而且
她的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一旁的袁國平,贊許地點了點頭。
臨危不亂,有擔當,有手腕,組織上果然沒有看錯人。
周繼先上將那張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贊賞。
“好。感謝地方同志對部隊工作的理解和支持。”
這個“坎”,算是過去了。
吳新蕊緊接著提出了自已的要求。
“周總,我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當地去?!?/p>
周繼先毫不猶豫。
“沒問題。軍委的工作組馬上出發,你可以跟他們同乘一架飛機。半個小時后,西郊機場起飛?!?/p>
吳新蕊立刻轉向袁國平。
“袁部長,那就這么決定吧。”
袁國平站起身,鄭重地點頭。
“事急從權,我沒有意見。吳書記,我陪你一起去機場?!?/p>
事情就此敲定。
走出軍委辦公大樓,夜風已經帶上了涼意。
吳新蕊抬頭看了一眼深邃的夜空,沒有一顆星星。
她的心,也像這夜空一樣,沉重而壓抑。
茂水縣。
通梁鎮。
她坐上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軍車,車子啟動。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但腦海里卻全是那份報告里的血腥字眼。
她的手,在身側,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劉清明,你千萬不要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