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應急管理部大樓。
灰白色的建筑外立面在陽光下顯得厚重。
大廳內的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
吳新蕊穿著一套黑色的女士西裝。
踩著半高跟的皮鞋。
鞋跟敲擊地面,發出清脆規律的噠噠聲。
她穿過安檢通道。
直接走向專用電梯。
電梯停在十二樓。
金屬門向兩側平滑開啟。
吳新蕊走出電梯。
來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前。
辦公室外間的接待臺后。
一名穿著白襯衫的年輕秘書站起身。
他手里拿著一本黑色的日程表。
吳新蕊停下腳步。
報出自已的名字。
秘書快速翻動日程表。
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女人。
“部長還沒有開始工作。”
“您可以九點以后再來。”
秘書合上日程表,將其放在桌面上。
“不過今天的日程已經排滿了。”
“明天、后天也沒有時間。”
吳新蕊看著秘書的臉。
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請你馬上去通傳一下。”
“他會見我的。”
聲音平穩。
沒有起伏。
秘書愣在原地。
對方身上的氣場極具壓迫感。
這是一種長期發號施令養成的習慣。
秘書權衡了兩秒。
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看了一眼,又放下。
轉身走到里間的木門前。
抬手敲了兩下。
門內沒有聲音。
秘書推開門,走進去。
門留出一條縫隙。
吳新蕊站在原地,看著那條門縫。
十幾秒后,門縫擴大。
秘書退了出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就在剛才,他向盧東升部長說明情況時。
盧東升翻閱文件的手停頓在半空中。
隨后放下了鋼筆。
只交代了一句話:請她進來,不要讓人打擾我們。
秘書將門完全推開。
側過身,讓出通道。
“您請進。”
吳新蕊邁步走進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面積很大。
一組黑色的皮沙發擺在左側。
右側是一排直達天花板的書柜。
吳新蕊的視線直接投向正前方。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方墻壁上。
掛著一幅裝裱好的字。
白底黑字。
嚴于律已。
四個大字筆力遒勁。
吳新蕊只看了一眼。
便收回視線。
盧東升坐在辦公桌后面。
手里拿著一份翻開的報告。
他看著前方這個女人。
這是五年后的第一次見面。
吳新蕊走到辦公桌前。
拉開那把客椅。
坐了下去。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老領導。”
三個字吐出。
平靜。
平穩。
秘書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走進來。
放在吳新蕊面前的茶幾上。
茶杯底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秘書退了出去。
厚重的木門閉合。
咔噠一聲,鎖舌彈回。
房間內徹底安靜下來。
盧東升將手里的報告合上。
放到桌角。
“你還記得我這個習慣。”
吳新蕊看著對方鬢角的白發。
“您這個習慣,十次有八次都是為我留的。”
盧東升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記得那時候你很執著。”
“為了一個項目說服我,我不同意你就要去堵我家的門。”
“我只能提前四十分鐘來上班。”
“你用了二十五分鐘說服我。”
“慢慢地我養成了提前半小時來上班的習慣,一直沒有改過。”
盧東升停頓了一下。
“這是上京以來,第一個在這個時間來找我的人。”
“又是你。”
吳新蕊沒有去碰那杯茶。
“有個問題不太明白。”
“想問問您。”
盧東升看著她。
等待下文。
“為什么推薦我去蜀都?”吳新蕊直接拋出核心問題。
空氣陷入短暫的停滯。
盧東升拿起手邊的黑色保溫杯。
擰開蓋子。
水汽涌出。
“在黨校學習期間,組織上也找我談過話。”
吳新蕊繼續開口。
“希望我能去中辦工作。”
“如果我答應了呢?”
盧東升喝了一口水。
擰緊杯蓋。
將其放回原位。
“那劉清明同志便只能孤軍奮戰了。”
吳新蕊的身體前傾了五公分。
“您做事還是這樣。”
“一點不留余地。”
盧東升的身體靠向椅背。
“你難道不是嗎?”
“不然,你早就答應了。”
吳新蕊看著桌面上的木質紋理。
“可您了解我。”
“我從不受人威脅。”
盧東升的唇部微微扯動了一下。
這是一個極淺的笑。
“這不是威脅。”
“是懇求。”
吳新蕊重新靠回椅背。
“您連求人都這么霸道。”
盧東升拿起剛才那份報告。
用手指在封面上敲擊了兩下。
“新蕊同志。”
“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個戰士。”
“包括你當初背刺我。”
“中辦不適合你。”
吳新蕊看著盧東升敲擊報告的手指。
“我沒有后悔過當初的選擇。”
盧東升將報告推到一邊。
“我沒說你錯了。”
這句話說出口。
五年的隔閡在這個瞬間完成了切割。
不需要更多的解釋。
吳新蕊終于端起桌上的茶杯。
溫熱的觸感傳到掌心。
“我在黨校看了一下蜀都的情況。”
“不太明白。”
“您先讓劉清明過去,再讓我過去。”
“究竟是為什么?”
盧東升站起身。
走到窗前。
推開半扇窗戶。
外面的車流聲傳了進來。
“既然你研究過。”
“就應該知道,那里的形勢很復雜。”
“情況也很嚴峻。”
盧東升轉過身。
背對著窗戶。
“如果你不愿意去。”
“兩年之后,我去。”
吳新蕊將茶杯放回原處。
茶水在杯子里晃動了幾下。
“你明知道。”
“劉清明在那里孤掌難鳴。”
“我不得不去。”
盧東升走到沙發旁。
站定。
“我了解你。”
“即使劉清明不在。”
“你也會去。”
吳新蕊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
“在這方面,您確實看人很準。”
盧東升伸出右手。
吳新蕊走過去,同樣伸出右手。
兩只手握在一起。
骨節分明,力度均等。
“新蕊同志。”
“保重。”
這句話在過去的很多年里出現過多次。
吳新蕊松開手。
“謝謝你,老領導。”
她轉過身,走向大門。
拉開門把手,走出了辦公室。
離開應急管理部大樓后。
吳新蕊向組織上提交了一份報告。
明確表達了希望去地方工作的意愿。
三天后。
經中央研究決定。
在吳新蕊的黨校學習結束之后。
擬任蜀都省委書記。
此時的蜀都省。
茂水縣通梁鎮。
吳新蕊的任命還沒有下達。
而劉清明面臨的局勢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老熊窩的三號礦。
通往礦區的盤山公路已經拉起了三道警戒線。
武懷遠派出的武機師戰士全副武裝。
兩人一組,每隔十米設立一個崗哨。
任何試圖靠近的車輛和人員全部被攔在五公里之外。
礦區內部。
抓到的護礦隊成員和礦工被分別關押在兩排簡易工棚里。
門外有持槍的士兵把守。
一只鳥也飛不出去。
劉清明這樣做,是為了防止有人蓄意破壞現場。
但這個舉動捅了馬蜂窩。
因為這些礦工絕大多數是當地的羌寨漢子。
也是各自家里的頂梁柱。
老熊窩的沖突造成了二十多人死傷。
消息捂不住。
順著山風吹遍了周圍的村寨。
從當天夜里開始。
不斷地有人打著手電筒、舉著火把來到鎮上。
他們要尋找自已的男人、兒子或者父親。
通梁鎮招待所二樓。
窗戶大開著。
劉清明站在窗前。
低頭看著樓下。
鎮政府門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的一片人。
起碼有幾百號。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大都穿著粗布對襟褂子,頭上裹著青色的頭巾。
典型的羌民打扮。
人群沒有呼喊。
只是死死地堵住了鎮政府和招待所的大門。
這種沉默比大聲喧嘩更加致命。
通梁鎮的書記、鎮長帶著全部的鎮干部。
站在臺階上。
鎮書記手里拿著一個紅白相間的擴音喇叭。
不斷地重復著安撫的話語。
鎮派出所的十幾名干警站成一排。
用身體擋在人群和臺階之間。
干警們的警服已經被汗水浸透。
有人的帽子掉在地上,被踩了幾個黑腳印。
武懷遠從房間外走進來。
走到劉清明身旁。
他也看著樓下的人群。
“昨天晚上他們就來了。”
“想要討個說法。”
“我的戰士一直在幫著勸。”
“他們看到解放軍,才沒有把事情鬧大。”
武懷遠指了指外圍停著的幾輛軍用卡車。
十幾名士兵站在卡車旁。
形成了一道隱形的威懾。
“不過這種群體事件,最好是快速平息。”
武懷遠收回手。
轉頭看著劉清明。
“不然。”
“我怕你的上級,會借機干涉。”
劉清明看著人群中幾個不斷穿梭的精壯漢子。
不需要武懷遠提醒。
他經歷過太多。
任何時候,鬧出群體事件。
都會對地方政府產生影響。
絕大多數都是不利的影響。
當年在清南市,如果不是三位老英雄出面。
事情的性質早就變了。
此時,面對幾百號家屬。
劉清明的大腦在快速運轉。
這些人穿著民族服裝。
涉及到了民族問題。
這是一個極度敏感的雷區。
稍有不慎,就會引發更大的動蕩。
“你們昨天封鎖現場。”
“昨天晚上他們就到了。”
劉清明轉過身。
靠在窗臺上。
“這些百姓明顯不是住在鎮上的。”
“他們離這里不管遠近,都不可能到得這般整齊。”
劉清明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沒有點火。
“除非……”
武懷遠能升到副師。
絕非不懂政治的莽夫。
聽到這幾個字。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這絕非自發聚集。
有人在背后煽動。
利用這些羌民的焦急情緒,讓他們來鎮上鬧事。
借著這個群體事件。
轉移視線。
逼迫專案組退讓。
從而掩蓋三號礦后面的那些罪惡。
武懷遠看著劉清明嘴里未點燃的煙。
“都是羌民。”
“你別硬來。”
劉清明拿下那根煙。
在窗臺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我知道。”
“你們統計過。”
“死的人里頭,有多少礦工嗎?”
武懷遠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翻開。
“護礦隊的人穿制服,和礦工很好分。”
“我們統計了一下。”
“死亡的礦工應該有三人。”
“護礦隊五人。”
“一共八人。”
武懷遠合上本子。
“另外還有三人重傷。”
“可能會落下殘疾。”
“輕傷就不必說了。”
劉清明看著本子的黑色封皮。
這幾個數字在腦海中迅速排列組合。
這絕不僅僅是治安案件的傷亡比例。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這說明什么?
無論是康景奎三人的反擊。
還是直升機上戰士的機槍。
其實都是有準頭的。
否則不可能會是這個結果。
“人在鎮上嗎?”劉清明問。
武懷遠把本子裝回口袋。
“鎮衛生所。”
“三個重傷的也都處理過。”
“用軍車送到縣里了。”
“軍區總醫院在那里設了一間野戰醫院。”
“可以為他們動手術。”
劉清明把煙折斷。
扔進旁邊的垃圾簍里。
碎煙絲散落出來。
“如果是這樣。”
“那我有點思路了。”
武懷遠看著垃圾簍里的斷煙。
“你想怎么辦?”
劉清明直起身。
走到桌邊,拿起一份文件。
“事情已經發生了。”
“如果我所料不錯,省里肯定已經收到消息。”
“但他們現在急于知道結果。”
劉清明將文件卷成筒狀。
握在手里。
“我需要部隊幫我頂一頂。”
“一旦有人來打聽。”
“只管往紀律上面推。”
武懷遠皺起眉。
“可這畢竟是治安案件。”
“就算推一陣,也不會太長時間。”
地方政府有權過問治安案件。
部隊不能無限期地接管。
這是鐵律。
劉清明轉過頭。
看著武懷遠。
手里的文件筒敲擊著桌面。
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如果不只是治安案件呢?”
武懷遠看著劉清明的動作。
招待所外面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聲浪。
聲浪穿透窗戶,震動著玻璃。
武懷遠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
玻璃隨著巨大的聲浪發出嗡嗡的震鳴,
劉清明邁步貼近窗戶,往下看,
街道已經被黑壓壓的人群填滿,
白色的羊皮坎肩,粗布長衫,頭上纏著厚重的青色布帕,
這是茂水縣獨有的羌民服飾,
粗糙的木棍、鐵鍬、甚至是生銹的獵槍,在人群中高高舉起,不停地揮舞,
呼喝聲震耳欲聾,用的是當地方言,聽不懂具體內容,但情緒極度暴躁,
茂水縣十萬常住人口,這部分群眾占據了三分之一強,
他們依山結寨,宗族觀念極強,牽一發而動全身,
萬向杰的算盤打得極其精明,
他躲進通梁鎮,就是看準了這里是民族聚集區,
一旦扯上民族問題,任何主官都必須投鼠忌器,
只要稍微發生肢體沖突,這幾百人的聚集就會瞬間演變成波及全縣的暴亂,
到時候,查案的專案組就會成為破壞民族團結的罪人,
誰還在乎三號礦下面埋了多少尸體?
萬向杰這是在用幾百條人命做賭注,逼迫上層妥協,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計策,
劉清明手指在窗臺上叩擊兩下,停住動作,
現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新上任的縣委書記,第一天就引發民族沖突,這個罪名足以讓他徹底終結政治生涯,
他退后半步,身形隱入窗簾的陰影里,
等,
等地方上的人先來蹚這顆雷,
遠處傳來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老式綠色北京吉普緩慢地在人群邊緣停下,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車門推開,
縣長解若文挺著微凸的肚子跨下車,皮鞋踩在泥濘的地面上,
縣公安局長程立偉緊跟其后,手按在腰間的配槍槍套上,警惕地掃視四周,
通梁鎮的書記和鎮長帶著幾名鄉鎮干部,硬生生從人群里擠出一條通道,汗水浸透了他們半邊襯衫,
“解縣長,您可算來了,”鎮長抹了一把額頭,大口喘氣,
解若文沒有理會鎮長,視線在群情激憤的人群中掃過一遍,
他舉起雙手,手掌朝下,用力壓了壓,示意安靜,
前面的幾個帶頭人停止了呼喝,后面的聲音也隨之減弱,
“解縣長到了,大家有什么訴求,直接同縣長講,”鎮長拔高嗓門吼了一句,
解若文轉身,側頭靠近程立偉耳邊,
“去找劉書記,”解若文聲音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程立偉點頭,“他在哪?”
“肯定在樓上看著,”解若文揚了下下巴,指向招待所二樓的窗戶,
程立偉立刻轉身,點兩名警察,撥開人群朝招待所大門擠去,
解若文看著程立偉的背影,又轉過頭,面對著那些舉著鐵鍬的群眾,
他拿過鎮長手里的便攜式擴音喇叭,按下開關,
“鄉親們,事情縣里已經知道了,縣委縣政府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解若文抬起手,指著天空,
“我解若文在這里保證,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大家先放下手里的東西,有話好好說,”
程立偉推開擋在前面的人,走到招待所大門口,
兩名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士端著自動步槍,槍口斜指地面,擋在臺階前,
冷硬的槍械反射著寒光,
“站住,軍事警戒區,”左邊的戰士跨前一步,擋住去路,
程立偉停下腳步,從上衣口袋里掏出深藍色的警官證,遞過去,
“茂水縣公安局長,程立偉,我找劉書記,”
戰士沒有接證件,轉頭看向大廳內,
武懷遠站在玻璃門后,隔著門看了一眼程立偉,
武懷遠抬起頭,看向二樓樓梯口,
劉清明站在樓梯轉角,俯視著下方,
兩人視線交匯,
劉清明輕輕點了一下頭,
武懷遠收回視線,對門口的戰士比了一個手勢,
兩名戰士退后半步,讓開通道,
程立偉收起證件,快步走上臺階,推開玻璃門,
他一眼就看到了樓梯口的劉清明,
“劉書記,”程立偉喊了一聲,加快腳步踩著木質樓梯走上去,
武懷遠跟在后面,
三人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
武懷遠停在門外,
“你們談,我下去看看布置,”武懷遠丟下一句,轉身走向另一頭的樓梯,
房間里只剩下劉清明和程立偉,
劉清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程局長,怎么回事?”
程立偉沒有坐,身體站得筆直,
“劉書記,您在這里,您不知道嗎?”
一記冷槍,直奔要害,
想把現場的責任直接扣在縣委書記頭上,
劉清明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停止動作,
“我剛來茂水搞調研,就發生了這種大規模武裝械斗,”
劉清明身體前傾,盯著程立偉的領口,
“等我趕到,部隊已經接管了現場,我能知道什么?”
皮球被重重踢了回去,加了籌碼,
“武裝械斗”四個字,直接把性質升了級,
程立偉鬢角滲出一滴汗,順著臉頰滑落,
“縣里接到鎮上的報告,說發生了群眾上訪事件,解縣長和我這才趕緊趕過來的,”
程立偉咽了一口唾沫,
“您沒事吧?”
劉清明靠回椅背,
“我能有什么事,外面那些群眾,你們搞清楚訴求了嗎?”
“解縣長正在下面做安撫工作,”程立偉回答,
“安撫是一方面,明確的答復必須有,”劉清明屈起食指敲擊桌面,
“如果縣里辦不到,馬上向州里請示,明白嗎?”
施壓,逼迫縣里做出承諾,
承諾越多,將來兌現不了時的反噬就越大,
程立偉往前走了一小步,
“鎮派出所的人匯報說,”程立偉頓了一下,“州里下來的警察在查案過程中,與當地群眾產生了嚴重沖突,”
程立偉看著劉清明,
“釀成了重大死傷,這才引起了今天的群體事件,”
萬向杰的口徑,終于通過程立偉的嘴說了出來,
警察暴力執法引發民憤,
這口黑鍋又大又圓,準備直接扣在專案組頭上,
劉清明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拿了一個紙杯,接水,
“州里的警察我見過,”
水流注入紙杯,發出細微的聲響,
“剛才部隊的同志對我說,他們在進行野外拉練演習的過程中,發現大批持械匪徒在圍攻警察,”
劉清明關掉水龍頭,轉過身,
“為了保護公安干警的生命安全,部隊這才被迫出手制止,”
紙杯被放在桌面上,水面微微晃動,
“程局長,你們的調查方向是不是搞錯了?”
劉清明盯著程立偉的制服肩章,
“大批持械匪徒圍攻警察,這背后說明什么?”
劉清明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回蕩,
“說明茂水縣當地存在性質極其惡劣的黑惡勢力,”
劉清明停頓了兩秒,
“甚至有警匪勾結的嫌疑,”
這頂帽子比警察暴力執法更大,更致命,
程立偉的呼吸瞬間停滯,
額頭上的汗珠連成線,往下淌,砸在衣領上,
打黑除惡,警匪勾結,
這八個字砸下來,茂水縣公安局整個系統都得被翻底朝天,
他不敢接這個話茬,接了就是承認茂水公安系統爛透了,
他在劉清明的逼問下,防線徹底崩塌,
“劉書記指示得對,”程立偉抬手抹了一下額頭,“我馬上去重新調查,核實情況,”
程立偉轉過身,拉開門,快步離開房間,腳步凌亂,
走廊里傳來沉重的軍靴聲,
門再次推開,武懷遠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未動過的水杯,拉開椅子坐下,
“你這反應太快了,”武懷遠端起那杯水,一口氣喝干,
“幾句話就把自已摘得干干凈凈,還反打了一耙,”
武懷遠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簍,
“這樣一來,他們就算想做局,也有我們幫你作證,”
劉清明走到窗邊,看著下面還在涌動的人群,
“我現在絕不能攪進去,他們巴不得我下去當靶子,”
劉清明轉身,看著武懷遠,
“有個麻煩,”
“主要嫌疑人萬向杰還在藍軍手里,”
劉清明指了指樓下,
“部隊看管地方案件的疑犯,名不正言不順,上面不可能不干預,你們頂不住太久,”
“一天,”他伸出一根手指,“今天下午六點,如果沒有上級命令,他們必須把人移交給地方,”
一旦萬向杰落到程立偉手里,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費,
所有的口供都會被篡改,所有的證據都會被銷毀,
武懷遠手指動了動,
“你想到破局的辦法了嗎?”
劉清明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卷成筒的文件,
“沒有十分的把握,但我有個冒險的計劃,”
武懷遠指了指窗外,
“你的那位解縣長,在下面對著喇叭又許愿又保證,說要給鄉親們一個公道,”
武懷遠冷笑,
“他這是在給你挖坑,等你跳進去接盤呢,”
劉清明把文件筒在桌上壓平,
“讓他挖,”
劉清明雙手按在桌面上,指關節壓在木紋上,
“坑挖得越深越好,最后填土的時候,埋死誰還不一定呢,”
桌上的諾基亞手機震動起來,在木質桌面上發出嗡嗡的噪音,
劉清明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金川州州長李新成,
劉清明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劉清明,你們縣出事了,你人在不在現場?”
李新成的質問毫無鋪墊,直接砸了過來,帶著不容反駁的強權,
“李州長,我剛好在通梁鎮搞基層調研,”劉清明回答得滴水不漏,
“趕到招待所的時候,部隊已經控制住了局面,”
“不過現在鎮上聚集了不少上訪的群眾,解縣長正在樓下處理,”
完美地將自已摘干凈,順便點了解若文的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來了多少人?”李新成問,
“沒有細數,黑壓壓一片,看規模應該有幾百人,”
劉清明往窗外看了一眼,人群不僅沒散,反而有增加的趨勢,
“這么多?”李新成的音量瞬間拔高,
“你們必須做好接待工作,絕對不能讓群眾在政府門口發生流血事件,”
“這關系到民族團結的大局,出了一點差錯,拿你是問,”
大棒直接揮了下來,
劉清明不為所動,
“州長放心,解縣長經驗豐富,他帶來了縣局的程局長,正在一線做群眾的安撫工作,”
“我相信以解縣長的工作能力,一定會妥善解決這個群體性訴求的,”
一記太極推手,把責任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解若文,
你解若文不是在下面許愿嗎?那你就負責到底,
李新成被噎了一下,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
“部隊那邊怎么說?”李新成轉移了話題,
“這個案子究竟是個什么結果?定性了嗎?”
這才是李新成最關心的問題,也是萬向杰背后勢力最急于探聽的情報,
“我問過帶隊的軍官了,”劉清明看了對面的武懷遠一眼,
武懷遠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們不肯透露任何細節,”劉清明對著話筒說,
“只說部隊有保密紀律,地方上無權過問演習過程中的突發事件,”
劉清明停頓了一下,拋出誘餌,
“李州長,要不您看,州里直接出面同部隊交涉?”
踢皮球,你州長有本事,你來跟拿槍的兵講理,
“我在趕過去的路上,”李新成的語速加快,
“書記隨后就到,這件事情影響極其惡劣,必須在天黑前盡快解決,”
“我明白,那我在這里等您,”劉清明回答,
電話掛斷,
劉清明剛把手機放下,屏幕再次亮起,
這次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楊磊,
劉清明立刻按下接聽鍵,
“楊部長,”
“聽說你們茂水縣里出大事了?”楊磊開門見山,
“對,昨天半夜發生的武裝械斗,死傷了二十多人,我就在現場,”
劉清明沒有任何隱瞞,在楊磊面前隱瞞是不明智的,
“省里已經接到報告了,”楊磊的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
“工作組正在往你們那邊趕,我提前給你透個底,你心里要有數,”
劉清明神經瞬間繃緊,
省里的反應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說明茂水縣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楊部長,可否告知,是哪位省領導帶隊?”劉清明問,
“聶省長親自掛帥,省公安廳的宋廳長隨行,”楊磊壓低了聲音,
“小心一點,”
只有四個字,卻重如千鈞,
電話掛斷,傳來嘟嘟的忙音,
劉清明握著手機,保持著接聽的姿勢,
聶省長,
在清江省的政治版圖里,聶省長代表著本土派的核心力量。
也是那位一手提拔的心腹。
而宋廳長更不必說,是那位留在蜀都公安系統的代表人物。
這兩人帶隊,絕對不是來走過場做調研的,
這是來定調子的,
或者是來保人的,
來者不善,
這四個字在劉清明腦海中不斷放大,
他慢慢放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