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水縣的山,連綿不絕,像是大地皺起的皮膚。
龍門山脈和邛崍山脈在這里交匯,劈開了天,也切碎了地。岷江和它的無數支流,在這些巨大的褶皺里穿行,沖刷出陡峭的峽谷和深邃的河道。
山林是野獸的家園,而山體之下,則是財富的溫床。
鋁、鋰、還有其他叫不上名字的礦藏,像埋藏的寶藏,吸引著一波又一波的淘金者。
“家里有礦”,這句簡單的調侃,在茂水縣卻是最實在的炫耀。
財富的背后,是無序,是血腥,是暴力。
很長一段時間里,為了爭奪一個富礦,礦主之間械斗火并是家常便飯。幾條人命填進去,才能最終劃定礦脈的歸屬。
活下來、并且做大的礦,都養著自已的武裝力量。
名義上叫“護礦隊”,穿著保安制服,干的卻是黑社會的勾當。
他們是礦主的爪牙,也是礦工的看守。
本地人構成的團體,為了利潤和工資,可以和任何人拼命。
地方上對此頭疼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這些礦養活了太多人,牽一發而動全身,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老式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得像是要散架,車斗里揚起的塵土灌進車廂,嗆得人直咳嗽。
金寶志和依娜兩個年輕人顯然沒受過這種罪,一張臉憋得通紅,卻強忍著不吭聲。
康景奎靠在車窗邊,面無異狀,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
路越來越窄,也越來越險。一邊是陡峭的山壁,隨時可能有落石,另一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開車的老民警姓王,五十多歲,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是歲月和風霜留下的痕跡。他開得很穩,對這里的路況顯然了如指掌。
“康支,前面那個山窩,就是老熊窩了。”老王指了指前方一個巨大的山坳,“東川礦產的三號井就在那兒?!?/p>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康景奎看到了一片極不協調的建筑。
灰色的工棚,高聳的井架,還有一圈圈閃著寒光的鐵絲網。
在蒼翠的群山之中,那片區域像一塊丑陋的瘡疤,突兀地長在山林之間。
“這規模可真不小?!苯饘氈救滩蛔「袊@。
“那是,三號礦是這附近最大的一個?!崩贤醪攘艘荒_剎車,將皮卡車停在了一個隱蔽的山坡后,“老板姓萬,賊有錢。光這一個礦,就雇了一百多號人?!?/p>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咱們通梁鎮,滿打滿算六千多口人,靠著萬老板吃飯的,就有兩三千?!?/p>
康景奎聽出了他話里的深意。
“這一百多號護礦隊的,基本都是附近羌寨的漢子?!崩贤趵^續說,“沒啥文化,認死理,一根筋,誰給錢就聽誰的。那性子一上來,我們說話也不好使?!?/p>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無奈。
“康支,他們是真敢玩命的。”
康景奎下了車,找了個草叢趴下,舉起望遠鏡朝礦區門口看去。
門口戒備森嚴,四五個穿著黑色保安服的壯漢牽著幾條高大的狼狗來回巡邏。大門緊閉,四周拉滿了鐵絲網,上面還掛著“高壓危險”的警示牌。
這哪里是礦區,分明就是一個管理嚴格的集中營。
康景奎心里一沉。
一個正經做生意的礦,絕不需要如此嚴密的防范。
“老王,你有什么想法?”康景奎放下望遠鏡,回頭問。
老王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康支,要不……我跟小張過去問問?”他看了一眼身邊同樣是派出所制服的年輕民警,“我倆跟他們熟,就算不讓進,也不至于當場翻臉。你們都是生面孔,目標太大,就先留在這里,好不好?”
這個提議正中康景奎下懷。他需要有人去投石問路。
他看了一眼身邊躍躍欲試的金寶志和一臉緊張的依娜,沉穩地點了點頭。
“就這么辦。你們去看看,注意安全?!?/p>
“誒,好。”
老王和小張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慢悠悠地朝著礦井的大門走過去。
他們的腳步不快,姿態也很放松,就像是鄉下警察日常的溜達。
然而,他們剛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劃破了山谷的寧靜。
康景奎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礦井的警惕性高得超乎想象!看到警察就拉警報,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這里面,有絕對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迅速趴回草叢里,再次舉起望遠鏡。
只見礦區大門后面人影晃動,像是炸了鍋的螞蟻,不少人從工棚里涌了出來,手里還拿著各式各樣的“家伙”,鐵鍬、鎬把、鋼管,應有盡有。
很快,一個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被一群人簇擁著,出現在大門口。
那人穿著一件夾克,剃著平頭,臉上橫肉不少,一看就不是善茬。
“是不是目標?”康景奎壓低聲音問。
金寶志努力睜大眼睛,但距離太遠,他看得并不真切。
“身材……有點像,但面相看不清楚?!?/p>
“不是萬向杰?!迸赃叺囊滥葏s十分肯定,“這個人年紀要大一些。”
這個年輕女警的眼神極好。
康景奎點點頭。
這個消息,他們在鎮上就打聽到了。
東川礦業在通梁鎮片區的話事人,叫賈國龍。
他手上管著三個礦,眼前這個三號井,就是最大的一個,也是他的辦公地。
那么,門口這個男人,應該就是賈國龍了。
望遠鏡的視野里,老王和小張在離大門十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腳。
他們隔著距離,大聲地向里面喊話。
康景奎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也能猜到,無非是說受鎮派出所的指示,來礦上搞例行清查,看看有沒有外來人員沒有登記。
賈國龍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朝身后的一個手下打了個手勢。
那手下立刻會意,轉身從門房里拿出一個東西,隨手就朝大門外扔了過去。
一個用報紙包裹的方塊物,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老王的腳下。
老王愣了一下,彎腰撿了起來。
康景奎看得清楚,那包裹散開了一角,露出里面紅色的包裝。
是軟紅梅。
兩條。
這煙是普通檔次,不算貴。
也表明了對方對于老王,并不怎么看重。
“你們,這是什么意思?”小張年輕氣盛,忍不住質問。
賈國龍根本沒理他,只是對著老王擺了擺手,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
“你們來過了,也清查完了,可以回去了?!?/p>
“給你們所長帶個好,就說,明天我賈國龍在鎮上請他和所里所有的兄弟們喝酒,管夠!”
老王拿著那兩條煙,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賈經理,這不合規矩。我們就進去看看,點點人數,登記一下,不會耽誤你們多少功夫的。”
賈國龍冷笑一聲。
“老王,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賈國龍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嗎?”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這事,我說沒有,就是沒有!相信我,對你有好處?!?/p>
他指了指老王手里的煙。
“拿了東西,回去。今天這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p>
赤裸裸的威脅,毫不掩飾的驅逐。
老王陷入了極度的為難。
看看賈國龍身后,黑壓壓站滿了手持武器的礦工,一個個眼神不善,兇神惡煞。
硬闖,絕無可能。別說進去,今天能不能囫圇個兒地離開都難說。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滿是屈辱和無奈。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拿著那個燙手的包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
“王哥!”小張一臉憤懣,還想說什么。
那些護礦隊的成員,則發出一陣哄笑,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挑釁。
小張氣得滿臉通紅,與那些人怒目而視。
“走了!”
老王一把拉住他,幾乎是拖著他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
兩人垂頭喪氣地回到山坡上,與康景奎等人匯合。
老王的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個耳光。
“康支……你也看到了,他們人多勢眾,根本不講道理,不會讓我們進去的?!?/p>
康景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力量。
老王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又說了一句:“這個賈國龍……跟我們所長關系……應該還可以吧,他們經常在一起吃飯?!?/p>
康景奎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通梁鎮派出所,從上到下,早就被這個礦給腐蝕透了。
他沒有強求,也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辛苦了。既然這樣,我們去下一個礦看看。”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老王和小張都松了一口氣。
幾個人正準備收拾東西起身離開。
“康支,你看!”
落在最后面的依娜突然壓低聲音,指著礦區的方向。
康景奎心里猛地一跳,迅速回頭,再次舉起了望遠鏡。
遠處礦區門口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但大門口,賈國龍并沒有回去。
他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從礦區深處走了出來,正和賈國龍站在一起,兩人點上煙,邊抽邊聊,姿態很是熟稔。
那個男人的身材與賈國龍相仿,面相依然有些模糊。
但一直負責信息比對、早已將目標體貌特征刻在腦子里的依娜,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他!康支,就是他!萬向杰!”
依娜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們苦苦追蹤,冒著巨大風險潛入通梁鎮的目標,就這么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眼前!
康景奎的心臟也開始劇烈跳動,但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穩住握著望遠鏡的手,死死鎖定那個身影。
沒錯!就是他!
雖然看不清五官,但那個身形,那個走路的姿態,和卷宗里的描述一模一樣!
他竟然真的藏在這里!
這個被當地警方和礦主嚴密保護起來的“法外之地”,成了他最安全的避風港!
“什么?”
聽到依娜的話,旁邊的老王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朝礦區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康支!康支你聽我說!”老王的聲音都變了調,一把抓住康景奎的胳膊,“他們人多,還有武器!你們可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p>
他臉色有些發白。
“要不……要不我們先回去,從長計議!看看……看看能不能從縣里多派點人來!”
康景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從長計議?回去派人?
等他們把人調來,黃花菜都涼了!萬向杰早就順著某個不為人知的山路逃之夭夭了!
而且,看老王這反應,指望他回去搬救兵,無異于與虎謀皮。他現在想的,恐怕是怎么把自已這些人趕緊勸走,好撇清關系!
康景奎死死盯著望遠鏡里那個抽煙的身影,大腦飛速運轉。
不能等!絕不能等!
他猛地做出決斷。
“老王,小張。”康景奎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你們兩個,立刻回鎮上,把這里的情況報告給你們所長,讓他馬上帶人過來增援!速度要快!”
老王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仿佛得了特赦令。
“好!好!我們馬上就去!”
他根本沒有推辭,拉上還有些發懵的小張,連滾帶爬地就往吉普車方向跑,生怕康景奎反悔。
看著兩人倉皇離去的背影,金寶志忍不住擔憂地開口。
“康支,他們……”
“我沒指望他們能叫來人。”康景奎打斷了他,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望遠鏡。
金寶志瞬間明白了。
康支這是在故意支開他們!
一來,這兩個當地警察在這里只會礙手礙腳,甚至可能成為對方的人質。
二來,他們回去,必然會給派出所所長通風報信,而所長,也必然會第一時間通知礦上的賈國龍。
這是一步險棋。
康景奎在賭!賭對方在接到消息后,會因為警察已經“撤離”而放松警惕,為他們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他迅速收起望遠鏡,拿出自已的手機。
萬幸!
在這深山老林里,手機屏幕上竟然顯示著兩格信號!
他立刻想到,這肯定是這些礦老板為了自已的生意,自掏腰包,在這里加裝了信號發射塔。
真是天助我也!
康景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撥通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清明,是我?!?/p>
“情況怎么樣?”劉清明沉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找到目標了?!笨稻翱院喴赓W,“通梁鎮,老熊窩,東川礦產三號井。他和礦主賈國龍在一起,這里是他們的老巢,守衛森嚴?!?/p>
“通梁鎮三號礦,我知道了?!眲⑶迕髁⒖逃浵?,“你們小心點,先隱蔽觀察,不要打草驚蛇,有什么情況,馬上躲起來。”
“我這就帶人過去?!?/p>
康景奎苦笑一聲。
“來不及了?!?/p>
電話那頭的劉清明心里一緊:“什么情況?”
“被他們發現了?!笨稻翱恼Z氣里透著一股決絕,“狗日的通風報信?!?/p>
“堅持??!”劉清明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嚴肅,“我馬上帶人過去!”
“時間不夠?!?/p>
康景奎平靜地說出這四個字。
他比誰都清楚,從通梁鎮到茂水縣城,五十五公里的公路,開車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而從鎮上趕到二十公里外的三號礦,這一來一回,沒有一個半小時根本不可能。
一個半小時。
而自已這邊,只有三個人,三把槍。
面對的,卻是一百多個窮兇極惡、手持武器的亡命徒。
撐到一個半小時?
無異于癡人說夢。
但他康景奎的字典里,從來沒有“退縮”兩個字。
目標已經找到,剩下的,就是抓捕。
哪怕是死,也要把這顆釘子,死死地釘在這里!
自已只要多撐一分鐘,這些兇徒逃跑的時間就少一分鐘,劉清明他們趕到的希望就大一分!
“如果我光榮了,”康景奎的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給我愛人和孩子帶個話,告訴他們,老子是怎么死的!”
他知道,劉清明一定會來,這就夠了。
康景奎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拔出腰間的配槍,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在這寂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他轉身看著身邊兩個臉色發白、但眼神堅毅的年輕下屬。
“金寶志,依娜!”
“到!”兩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
“聽我命令!”康景奎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你們兩個,現在,立刻,分頭跑!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不要停,不要回頭,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去!快!”
金寶志和依娜都愣住了。
“康支!我們不走!”金寶志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要走一起走!”
“是啊康支!我們是警察!”依娜的眼圈紅了,聲音帶著哭腔。
“這是命令!”康景奎猛地甩開金寶志的手,厲聲喝道,“你們留在這里,除了多兩具尸體,沒有任何意義!跑出去,活下去,把這里的情況帶出去!這是你們現在唯一的任務!”
他看著遠處,礦區大門口,已經有大批人影涌出,像潮水一樣向他們這個山頭包圍過來。
那些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具和黑洞洞的槍管,在陽光下閃著致命的光。
他們是來滅口的!
金寶志和依娜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懼,但也看到了一絲決絕。
他們知道,康支說的是對的。
留下來是送死。
跑出去,才有一線生機。
“康支……你保重!”
金寶志咬碎了牙,通紅著眼睛吼出這句話,轉身就朝著東邊的密林沖了進去。
依娜深深地看了康景奎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崇敬,有擔憂,有不舍。她猛地一抹眼淚,一言不發,朝著西邊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著兩個年輕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康景奎心里最后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伏在山頭的草叢里,冷靜地看著下方。
包圍圈正在收攏。
人群分散開來,從不同的方向朝他摸上來,顯然是想斷絕他所有的退路。
康景奎深吸一口氣,山林里清新的空氣混雜著泥土的味道,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他舉起手槍,冰冷的金屬質感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
他的視線鎖定了沖在最前面的一個男人,那人手里拎著一把砍刀,滿臉橫肉,跑得最快,也最囂張。
康景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沒有瞄準那個人的身體,而是微微下移槍口,對準了那人腳前的地面。
然后,他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驟然在山谷間炸開,驚起飛鳥無數。
下面正在沖鋒的人群,動作猛地為之一滯。
那個為首的男子,只覺得腳下一麻,一蓬塵土炸開,他下意識地尖叫一聲,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軟地趴在了地上,眼里充滿了驚恐。
誰也沒有想到。
這個警察,竟然敢先開槍!
人群后方,萬向杰離山頭還有一段不近的距離。
他手上那根雙管獵槍的槍管被鋸得極短,方便藏匿攜帶。在道上,這種兇器有個通俗的名字,“噴子”。
他臉上兇相畢露,心里比誰都清楚,自已手上沾著好幾條人命。
一旦被抓住,絕對是個死。
就算自家老哥萬向榮在外面手眼通天,能量巨大,能保住他一條命,恐怕也得在牢里把底坐穿。
可他一天牢都不想坐。
一路從金川州逃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他原本以為,躲在自家礦山里,警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
只要等風聲過去,老哥在外面使使勁,跑跑關系,花點錢,或者干脆找個替罪羊,這事兒也就算過去了。
以前又不是沒這么干過。
誰能想到,金川州新來的那個支隊長,跟茅坑里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跟誰都沒關系,也不認誰的面子,一門心思就要破案。
硬生生把他逼到了這個鬼地方。
這里實在太偏了,有錢都沒個正經花處。一向喜歡呼朋引伴、花天酒地的萬向杰,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現在,警察竟然欺負上門了。
從鎮上派出所的內線那里得到消息,對方只有三個人,還敢摸到自已的地盤上。
他哪里還忍得住。
干脆帶著人沖了出來,本想嚇唬嚇唬,把人趕走就算了。
可對方,那個警察,竟然敢先開槍!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萬向杰心里的火藥桶。
他的火氣再也壓制不住,扯著嗓子對著那群被槍聲驚住的礦工和護礦隊成員大吼。
“都他媽愣著干什么!給我上!”
“抓到活的,獎一萬塊!打死的,五千!”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對于這群在礦山里拿命換錢的人來說,一萬塊,五千塊,都是他們能理解的天文數字。
那是一筆能讓他們在婆娘面前挺直腰桿,能讓孩子吃上半年肉的大錢。
為了這筆錢,無論是那些本就兇悍的地痞流氓組成的護礦隊,還是那些以羌寨漢子為主的普通礦工,全都紅了眼。
短暫的遲滯后,人群爆發出更大的喧囂。
“沖啊!”
“抓住那個警察!”
一個個掄著手里的砍刀、鋼管,甚至是鋤頭,再次朝著山頭猛沖。
康景奎趴在草叢里,冷靜地看著下方再次涌動的人潮。
他知道,剛才那一槍的威懾力,在金錢的刺激下,已經蕩然無存。
他沒有絲毫慌亂,再次舉起槍。
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身陷絕境的人。
他瞄準了人群中一個沖得最快,叫得最響的漢子。
這一次,他沒有再打地面。
“砰!”
又是一聲槍響。
子彈精準地鉆進了那個漢子的腿肚子。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瞬間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漢子手里的鋼管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抱著腿就倒了下去,在滿是碎石的坡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
鮮血,迅速染紅了他的褲腿和身下的土地。
這一次,人群的沖鋒又是一滯。
如果說第一槍是警告,那這第二槍,就是實實在在的傷害。
錢是好東西,但沒人想為了錢把命搭上,或者落個終身殘疾。
沖在前面的人,下意識地趴在了地上,尋找著掩體。
后面的人也跟著趴下,整個山坡上,黑壓壓地臥倒了一片。
幾個拿著土制槍支的護礦隊流氓,仗著手里有家伙,開始壯著膽子,朝著山頭的方向胡亂開槍。
“砰砰!”
“砰!”
一時間,槍聲四起。
鉛彈和鋼珠胡亂地飛向山頭,打在康景奎身邊的石頭和樹干上,噼啪作響,碎石和木屑四處飛濺。
雖然這些土槍沒什么準頭,但密集的火力,依然形成了一道彈幕,壓得康景“奎根本抬不起頭。
萬向杰見狀,再次扯著嗓子鼓噪起來。
“上!都他媽給我上!他被壓住了,抬不起頭!”
“打死不論!賞金加到兩萬塊!今天來的,只要沖上去,人人有份,一人一千塊!”
他的喊話,再一次讓騷動的人群沸騰了。
兩萬塊!
還有人人有份的一千塊!
這個誘惑太大了。
幾個護礦隊的頭目,仗著手里有槍,從地上一躍而起。
“弟兄們,跟我沖!兩萬塊啊!”
“他只有一個人一把槍,怕個球!”
在這些流氓的帶領下,原本趴在地上的礦工們,也一個個被煽動得站了起來。
他們發出各種意義不明的怪叫,給自已壯著膽,再一次朝著山頂發起了沖鋒。
康景奎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他只有一把槍,一個備用彈夾。
滿打滿算,不到二十發子彈。
就算他槍槍斃命,也打不光下面這黑壓壓的人群。
這一次,恐怕真的要交代在這里了。
想到這里,康景奎反而徹底冷靜了下來。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那就拉幾個墊背的。
他沒有再從原來的位置露頭,而是像一條壁虎,悄無聲息地爬到了旁邊幾米外的一塊大石頭后面。
趁著下方火力的間隙,他猛地探出頭。
“砰!”
一個正帶頭沖鋒的流氓,胸口爆出一團血花,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對面的火力立刻轉向了這邊。
康景奎迅速縮回頭,在彈雨中再次轉移陣地,爬到了另一側的灌木叢里。
他再次出其不意地探出身。
“砰!”
又一個沖在最前面的漢子,應聲倒地。
這兩槍,康景奎沒有再留任何情面,子彈全部打在了對方的胸口要害。
能不能活,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盡可能地殺傷敵人,為金寶志和依娜爭取逃離的時間。
或許是他這出神入化,又冷酷無情的槍法,再一次震懾住了下面的人。
警察敢開槍,和警察敢開槍殺人,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算是亡命之徒,其實也是怕死的。
有錢賺,也得有命花才行。
誰也不想那么傻,白白沖上去被警察一槍打死,讓別人領了那幾萬塊的賞金。
眼看離山頭已經不遠,但那兩具倒在血泊中的尸體,就像兩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所有人,又一次趴在了地上,誰也不敢再冒頭。
萬向杰在后面看得心急如焚。
他可不想放這個警察回去。
一旦讓他跑了,把這里的情況捅出去,這個礦山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自已還得繼續亡命天涯,到處躲藏。
他可不想真的躲進深山老林里,過野人的生活。
這里雖然也偏,但好歹離鎮子近,隔三差五還能去鎮上的發廊和洗腳城放松放松。要是進了大山,那可就真是什么都沒有了。
站在他身旁的礦山經理賈國龍,此刻也是一臉焦急。
“萬少,不能再拖了!”
賈國龍湊到萬向杰耳邊,壓低了聲音。
“我剛得到消息,茂水縣的警察,正在山那邊的幾個鄉搞什么清理整頓行動。咱們這槍聲這么響,萬一被他們聽見,引來大隊人馬,那就全完了!”
他更擔心的,是這幾個礦被政府查封。
那他沒法向萬向杰的大哥,真正的大老板萬向榮交代。
賈國龍拿著望遠鏡,又朝山頂看了一眼。
“我觀察了半天,上面真的只有一個人在開槍!”
只有一個人!
這個信息,讓萬向杰瞬間下定了決心。
他一把搶過賈國龍手里的望遠鏡,果然只看到一個身影在不同的位置閃躲。
他一咬牙,一狠心,將手里的雙管獵槍高高舉起。
“都聽好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尖利。
“上面就他媽一個人!一把槍!子彈都快打光了!”
“現在,給我沖上去!打死他,打傷他,我給五萬!現金!”
“今天來的人,每個人,三千塊!現在就沖!人人有份!”
說完,萬向杰不再猶豫,對著山頭的方向,就扣動了扳機。
“轟!”
獵槍發出巨大的轟鳴,無數鋼砂朝著山頂覆蓋過去。
在他的又一次鼓動和親自帶頭下,人群的理智徹底被貪婪淹沒。
五萬塊!
每個人三千塊!
這筆錢,足夠讓他們拼上一次命了!
“沖啊!”
人群再次爬起,這一次,他們不再猶豫,不再保留,像瘋了一樣,頂著山頂可能射來的子彈,發起了決死沖鋒。
“砰!”
“砰!”
康景奎再次開槍,又打倒了兩個人。
可是,這一次,卻沒能阻止人群前進的腳步。
他們踩著同伴的身體,紅著眼睛,嘶吼著,距離山頂越來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康景奎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不停地扣動扳機。
“砰!”
“砰!”
“咔!”
扳機扣到底,撞針擊空,發出了一聲清脆而又絕望的聲響。
子彈,打完了。
康景奎心里一涼,趕緊從腰間摸出那個備用的彈夾,準備換上。
就是這片刻的耽擱。
一個面目猙獰的漢子已經嘶吼著翻上了山頂,他手里舉著一把銹跡斑斑的自制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死死對準了康景奎的頭。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康景奎的尾椎骨瞬間躥上天靈蓋。
完了。
自已今天,真要光榮在這里了。
他甚至已經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死亡的到來。
然而,預想中的槍響沒有在耳邊炸開。
背后,驟然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槍響!
“砰!”
那個已經翻上山頂,滿臉獰笑的漢子,胸口猛地炸開一朵血花。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充滿了不敢置信。
他手里的槍也響了,但槍口已經歪向了天上,子彈徒勞地射向了天空。
隨即,他整個人仰天便倒,從山頂滾了下去。
康景奎愕然回頭。
只見在他身后不遠處的樹林邊緣,兩個熟悉的身影正舉著槍,槍口還冒著青煙。
是金寶志和依娜!
他們……他們竟然沒有走!
他們回來了!
看到情勢危急,看到他們的康支隊長面臨絕境,這兩個年輕人,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那一瞬間,康景奎的心里五味雜陳。
有感動,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惱火和痛心。
感動的是,自已的兵,在生死關頭,沒有拋棄他,選擇了生死相隨。
惱火的是,他們回來,根本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
對方有上百人,還有槍。
就算加上他們兩個,也無非是多折損兩條年輕的生命,多添兩個烈士。
這是兩個多好的警察苗子??!
未來,他們本該有大好的前程!
可現在,一切都說什么也晚了。
人已經回來了。
康景奎迅速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以最快的速度換上了備用彈夾,將槍重新上膛。
他對著跑過來的兩人,低聲吼道。
“一人一邊!注意隱蔽!”
“節省彈藥!我們跟他們耗下去,堅持到最后一刻!”
“是!”
金寶志和依娜齊聲應道,聲音里帶著堅定,動作毫不含糊。
他們也知道,這一回頭,多半是要交待在這里了。
可警察的使命,讓他們義無返顧。
更不可能拋棄同伴,那樣的話,他們的余生都將在痛苦和悔恨中度過。
跟敵人拼了!
兩人迅速散開,各自找好掩體,拔出配槍,守在了康景奎的左右兩翼。
三名警察,三把手槍,構成了一個小小的,卻無比堅固的品字形陣地。
在康景奎沉著冷靜的指揮下,清脆的槍聲再次有節奏地響起,再一次將沖上來的敵人壓了下去。
山坡上,再次倒下了幾具尸體。
瘋狂的人群,終于又一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精準的射擊打懵了。
他們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只有一個人,怎么突然變成了三個?
山頂的形勢,因為兩個年輕警察的歸來,暫時穩定住了。
但形勢依然嚴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