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政府大禮堂被臨時改造成了考場。
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每張桌子上都貼著考生的名字和考號。
最引人注目的，是架在禮堂四個角落的攝像機。
黑洞洞的鏡頭對著考場，機器上“清江省電視臺”的字樣，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氣氛莊嚴(yán)肅穆。
昨天還囂張跋扈的考生們，此刻都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省電視臺全程錄制，這陣仗，誰還敢造次？
第一場，筆試。
于錦繡和幾名工作人員將密封的試卷袋當(dāng)眾拆開，分發(fā)下去。
這些題目，是劉清明特意拜托林雪找了市里重點中學(xué)的幾位骨干教師出的，內(nèi)容緊扣現(xiàn)行教材，更側(cè)重于教學(xué)案例的分析和課程設(shè)計。
杜絕了一切死記硬背和蒙混過關(guān)的可能。
孫鵬拿到試卷，只掃了一眼，腦子就“嗡”的一聲。
什么“如何針對山區(qū)留守兒童的心理特點設(shè)計一堂主題班會”？
什么“請結(jié)合新課程標(biāo)準(zhǔn)，為小學(xué)三年級語文《燕子》一課設(shè)計一份創(chuàng)新教案”？
這都是什么鬼東西？
他根本無從下筆。
他想抬頭看看別人，可攝像機的紅燈一閃一閃，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另一邊的周莉，情況更糟。
她拿著筆，在草稿紙上亂畫，一道題都看不懂。
她引以為傲的家世，在這一張薄薄的試卷面前，毫無用處。
與他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張靜和李默。
張靜拿到試卷后，只是略作思索，便開始奮筆疾書，字跡清秀，條理清晰。
而那個皮膚黝黑，看起來有些木訥的李默，更是下筆如有神。他多年的鄉(xiāng)村代課經(jīng)驗，讓他對這些問題有著最深刻的理解。
兩個小時后，鈴聲響起。
收卷。
就在眾人以為可以松一口氣的時候，劉清明走上講臺。
“為了保證公平公正，本次筆試將當(dāng)場批改，當(dāng)場公布成績。”
話音剛落，幾位從縣里請來的老師就走進(jìn)了禮堂，在旁邊的側(cè)廳里開始流水線閱卷。
考生們被要求留在原地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周莉的臉色越來越白，手心全是汗。
孫鵬則不停地喝水，眼神飄忽不定。
不到一個小時，成績出來了。
于錦繡拿著一張紅榜，走到禮堂門口的公告欄前，用圖釘“啪”的一聲釘了上去。
所有人一擁而上。
第一名：李默，92分。
第二名：張靜，89分。
……
名單拉到下面。
孫鵬，61分。
周莉，60分。
兩個人的分?jǐn)?shù)，踩著及格線，堪堪過關(guān)。
而他們身后，還有七八個名字，直接被劃上了紅叉。
筆試一輪，就刷掉了近一半的人。
周莉看著那個刺眼的“60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孫鵬則是死死地盯著榜首那個叫“李默”的名字，想不通一個土包子，怎么能考這么高分。
“下面進(jìn)行第二場考核，情景模擬教學(xué)。”劉清明的聲音再次響起。
考場被布置成了一間簡陋的鄉(xiāng)村教室。
十幾個七八歲大的孩子坐得歪七扭八，他們是鄉(xiāng)里小學(xué)最調(diào)皮的一群學(xué)生。
孫鵬是第一個上場的。
他整理了一下自已的白襯衫，清了清嗓子，試圖用他在城里學(xué)的那一套開始講課。
“同學(xué)們好，今天我們來學(xué)習(xí)一首古詩……”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就舉起了手。
“老師。”
“這位同學(xué)，請講。”孫鵬故作儒雅。
“你講的這個我們聽不懂，也沒見過，有什么用？”男孩的聲音清脆響亮。
全場哄堂大笑。
孫鵬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讀書當(dāng)然有用！可以考大學(xué)，可以去大城市！”
“我不想去大城市，我就想在家放牛。”另一個孩子喊道。
“你……”孫鵬語塞，徹底亂了陣腳。
場面無比尷尬。
第二個上場的是周莉。
她吸取了孫鵬的教訓(xùn)，一上臺就擠出甜美的笑容。
“小朋友們好，我是周老師，你們可以叫我莉莉姐姐哦。”
她穿著名牌連衣裙，腳踩著高跟鞋，和這間土教室格格不入。
她想去摸一個女孩子的頭，表示親近。
那個女孩子卻像是受了驚嚇，猛地一縮，手里的泥巴“不小心”蹭到了周莉白色的裙子上。
一道黃色的污漬，格外顯眼。
“啊！”周莉失聲尖叫起來，再也維持不住偽裝的親和。
她指著那個孩子，聲音尖利：“你這孩子怎么回事！沒教養(yǎng)！知道我這裙子多少錢嗎？”
教學(xué)，徹底中斷。
那個被罵的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教室瞬間亂成一鍋粥。
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切。
接下來，是有著三年鄉(xiāng)村代課經(jīng)驗的李默。
他一上臺，沒有急著講課本。
他用本地的方言，唱起了一首孩子們耳熟能詳?shù)耐{。
“月光光，照地堂……”
孩子們立刻被吸引了，跟著他一起拍手唱了起來。
氣氛瞬間活躍。
他用河里的石頭，山上的野果，給孩子們講什么是加減法，什么是自然。
復(fù)雜的知識點，被他講得生動有趣。
最精彩的，是張靜。
她講的是一堂物理常識課。
一個最調(diào)皮的男孩，故意把一張紙折成飛機，朝著她扔了過去。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發(fā)火。
張靜卻笑了。
她彎腰撿起那架紙飛機，走到男孩面前。
“這個飛機能飛多遠(yuǎn)？”她溫和地問。
男孩愣住了。
“想不想讓它飛得更遠(yuǎn)，更高？”張靜繼續(xù)問，“學(xué)好今天的物理知識，老師就教你，做一個能飛出教室的飛機。”
一句話，瞬間化解了危機。
那個搗亂的男孩，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好奇和向往。
整個過程，高下立判。
那些關(guān)系戶們的拙劣表現(xiàn)，成了最好的反面教材。
最后一項，心理訪談。
劉清明親自擔(dān)任主考官，于錦繡和一名縣教育專家坐在他旁邊。
輪到周莉時，她的情緒已經(jīng)處在崩潰邊緣。
劉清明的問題很簡單，像是在拉家常。
“為什么想來云嶺鄉(xiāng)當(dāng)老師？”
周莉幾乎是脫口而出：“我爸說有了編制好操作。”
這句大實話，通過桌子上的麥克風(fēng)，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禮堂。
所有人都聽見了。
蘇清璇馬上示意。
省電視臺的攝像師，立刻給了她一個特寫。
考試全部結(jié)束。
最終的成績排名，很快被統(tǒng)計出來，張貼在了公告欄上。
前五名當(dāng)中，李默、張靜等三人是憑真本事考上來的。
周莉等另外兩人赫然在列。
而孫鵬之流，全部名落孫山。
孫鵬看著公告欄，身體都在發(fā)抖。
李默、張靜等人有真材實料，又有背景，他不敢多說什么。
但周莉那個蠢女人，明顯比自已還廢材。
憑什么！
張鵬馬上找到于錦繡，質(zhì)問：“這就是你們說的公平？”
于錦繡無奈地低聲道：“張公子，我們也沒辦法，上頭有壓力。”
“哼，什么壓力，比誰家的官兒大唄？”
于錦繡說：“這話可不敢說，都是領(lǐng)導(dǎo)。”
“好好好，這么玩是吧，等著瞧。”
他猛地轉(zhuǎn)身走開，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幾乎是吼著對著電話那頭喊道：
“舅舅！他們是玩真的！我被刷下來了！”
“他們搞區(qū)別對待，根本沒把您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