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韓府就派了車來。
接人的小戰(zhàn)士臉色緊繃,只說“首長情況不好,夫人請沈大夫趕緊去一趟”。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那引藥發(fā)作了,對方開始發(fā)難了。
她深吸一口氣,拎起藥箱就上了車。
再到韓府,那氣氛就跟上回完全不同了。
韓老臥室外間站了好幾個人,空氣悶得能擰出水。
韓夫人眼圈紅著,一臉焦灼,旁邊還有個穿著體面,吊梢眉的太太。
看樣子就是韓家大兒媳,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剮著沈知微。
最扎眼的是個穿著呢子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一臉我是專家的表情,正翻看著沈知微上次開的藥方,嘴角撇得老高。
“沈大夫,你可來了!”韓夫人迎上來,聲音都帶了哭腔,“老爺子吃了你的藥,又吐又暈,人都迷糊了,這可怎么是好!”
那中山裝男人立刻哼了一聲,把藥方紙抖得嘩嘩響,“胡鬧,簡直是胡鬧!”
“韓老這身子,虛成這樣,哪經(jīng)得起這么虎狼的藥,又是破血又是猛補,氣血都讓你沖亂了不出事才怪!”
韓家大兒媳立馬幫腔,嗓門尖厲,“就是!孫專家是衛(wèi)生部請來的顧問!”
“人家都說你這方子有問題,年輕人學(xué)了兩天醫(yī)就敢瞎開藥,拿首長當(dāng)試驗品啊?”
沈知微沒理他們,先走到床邊看韓老。
老人臉色灰敗,呼吸微弱,確實比上次更糟。
她伸手搭脈,凝神細品。
脈象亂糟糟的,虛浮無力。
她心里冷笑,不是她的藥不行,是有人加了料。
“孫專家認為我的方子有問題?”
孫專家一副教訓(xùn)人的口吻,“當(dāng)然有問題,韓老明明是元氣大虧,就該用溫補緩調(diào)的法子,你看我開的方子。”
他拿出一張寫好的藥方,抖開來,上面果然都是人參、黃芪之類溫吞吞的補藥,“這才叫穩(wěn)妥?!?/p>
沈知微掃了一眼那方子,視線在其中兩味藥上頓住了。
海螵蛸和五味子。
她心里一沉,這孫專家,其心可誅。
她抬起頭,直接看向韓夫人語氣不緊不慢,“夫人清楚,我之前就說過了,韓老的病不是簡單的身子虛?!?/p>
“他體內(nèi)有多年積攢的毒,像淤泥堵死了河道。”
“這時候光往里灌補藥,好比往堵死的河里倒水,不但通不了,反而會淹了旁邊的田地,加重淤堵?!?/p>
她視線轉(zhuǎn)向?qū)O專家,“尤其是海螵蛸和五味子這兩味藥,用在常人身上是益氣,但用在韓老身上,碰上他體內(nèi)的毒素,好比給淤堵的河道又加了兩道閘門?!?/p>
“會把邪毒徹底關(guān)在里面,孫專家,您這方子是嫌首長病得不夠重嗎?”
孫專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倏地跳起來,臉色漲得通紅,“你信口雌黃!我的藥方都是本草綱目的圣藥,你竟敢污蔑它們是毒藥?!?/p>
“你師從何人,懂不懂規(guī)矩簡直是一派胡言,嘩眾取寵?!?/p>
他氣得渾身發(fā)抖,轉(zhuǎn)向韓夫人,“韓夫人,您聽聽,這都是什么歪理邪說!”
“我看她根本就是個江湖騙子,不知從哪學(xué)了點皮毛,就敢在首長身上胡來,必須嚴肅處理!”
韓夫人被他吼得一愣,臉上疑慮又起,看向沈知微的眼神也帶上了猶豫。
果然急了。
搬出本草綱目壓人,可惜醫(yī)道精深,哪里是死背書本就能通的。
看來這專家水分不小,要么是庸醫(yī),要么就是故意的。
沈知微不慌不忙,甚至嘴角帶著憐憫的冷笑,“夫人,本草綱目自然是好書。”
“但醫(yī)者用藥,關(guān)鍵在于是否對癥。”
她微微側(cè)頭,仿佛才注意到氣急敗壞的孫專家,“孫專家既然熟讀本草綱目,那想必一定知道海螵蛸咸寒收澀,若遇邪毒,如同雪上加霜?!?/p>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少許,確保屋里每個人都能聽清,“首長脈象中帶著躁動?!?/p>
“用你的藥方,如同往著火的柴堆里澆油,表面看火勢暫緩,實則內(nèi)里早就不行了?!?/p>
“孫專家,您這穩(wěn)妥的方子,到底是救人,還是催命?”
最后催命兩個字,她說得大聲。
讓眾人都忍不住驚嘆出聲。
“胡說八道!”孫專家徹底慌了,額頭冷汗涔涔,眼神躲閃,只能徒勞地重復(fù),“強詞奪理,毫無依據(jù)!”
慌了?
看來是戳到痛處了。
不是醫(yī)術(shù)不精,就是心里有鬼。
韓夫人臉色煞白,死死攥著手帕看看沈知微,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孫專家,呼吸都急促起來。
連一旁原本趾高氣揚的韓家大兒媳也閉上了嘴,眼神驚疑不定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幾個伺候在旁的工作人員更是大氣不敢出,低著頭,眼神卻偷偷交流著震驚。
高下立判。
沈知微不再看那跳梁小丑般的孫專家,轉(zhuǎn)身對韓夫人,“夫人,空口無憑,請允許我再為首長行針一次。”
“若針后,首長胸悶緩解,便證明是內(nèi)邪堵塞,若無效,我沈知微任憑處置,絕無怨言。”
韓夫人看著沈知微那雙毫無畏懼的眼睛,又看看床上痛苦呻吟的丈夫,再對比孫專家那氣急敗壞。
漏洞百出的樣子,心中天平也有了答案。
她一咬牙,斬釘截鐵道,“沈大夫,你治,就按你說的辦?!?/p>
孫專家聞言,踉蹌著后退一步,“你!”
沈知微凝神施針。
短短十幾分鐘,奇跡發(fā)生!
韓老呼吸平穩(wěn),眉頭舒展,臉上竟透出血色。
“神了,真神了!”韓夫人喜極而泣,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沈大夫,謝謝你真是謝謝你!”
周圍所有人,包括那些工作人員,都面露驚嘆,那孫專家見狀,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狼狽地抓起藥箱。
灰溜溜的就想往外溜。
“孫專家?!鄙蛑⑶謇涞穆曇粼俅雾懫?,“醫(yī)者父母心,用藥還需慎之又慎?!?/p>
“尤其是給首長看病,更容不得半點閃失和私心,您說,是嗎?”
這話如同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孫專家臉上。沈知微看著孫專家倉皇的背影,心中疑云更甚,“孫專家,留步?!?/p>
孫專家身形一僵,緩緩轉(zhuǎn)身,“沈大夫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dāng)。我只是好奇您身為衛(wèi)生部專家,為何對韓老的病情判斷如此武斷?”
“又為何要在我已初見療效時,急于否定我的方子,甚至不惜用可能加重病情的藥方來糾正?”
“究竟是誰,派你來禍害韓老的?”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轉(zhuǎn)過頭來。
韓夫人捂住嘴,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韓家大兒媳更是嚇得后退半步。
“沒人派我來,我…我只是覺得你的治療方法蹊蹺!”
“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哪來這么霸道的方子,我…我是出于謹慎。”
這番辯解在沈知微的質(zhì)問和韓老剛剛好轉(zhuǎn)的事實面前。
顯得蒼白無力,漏洞百出。
沈知微笑,“夫人,韓老的病情復(fù)雜,如今又有人暗中作梗,意圖不明?!?/p>
“今日之事,絕不僅僅是醫(yī)術(shù)之爭那么簡單。請您務(wù)必……”
她話未說完,韓夫人已經(jīng)回過神來。
“沈大夫,我明白了!”韓夫人打斷她,轉(zhuǎn)身對身邊的心腹警衛(wèi)吩咐,“立刻帶兩個人,請孫專家去隔壁房間休息,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見他!”
“立刻通知保衛(wèi)科,徹查孫專家近期所有往來接觸!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