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可能令佛主在無望之中看見了希望，也令他能夠說服自已，死后若是見了虞帝，總歸也能說上兩句話。

遮掩身體的佛光已經(jīng)開始閃爍，佛主的生命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再難維持下去。

他那張蒼老的臉上又出現(xiàn)了死灰，笑容看上去十分的勉強。

就算是六境存在，在慢慢等死的過程中也是虛弱的。

李子冀道：“多擁有一些時間就能多聽到很多事情，不止有好事，還有壞事，所以多擁有的這段時間到底是好是壞，沒人清楚?！?/p>

身側的罰惡菩薩神色更加悲傷。

佛主勉強撐著精神，看著李子冀，他知道李子冀有話要說。

李子冀?jīng)]有看佛主，目光望著山下的佛國，沉默了一會兒后還是開口說道：“佛子死了?！?/p>

這簡單的四個字卻在蓮花峰廢墟上引起了軒然大波，給在場所有人帶來的沖擊力不亞于這假神一事。

一眾大修行者，十八羅漢，五果圣僧，包括道生菩薩和阿難菩薩，臉色全都是猛地一變，那一雙雙眸子全都盯在了李子冀的身上，對這句話感到難以置信。

佛子在佛門是什么樣的地位？

那是普陀山的未來，是佛門的未來。

而現(xiàn)在，他們卻突然得知佛門的未來已經(jīng)身隕！

誰能夠接受這樣的結果和打擊？

有的人已經(jīng)忍不住身軀顫抖起來，面對這樣的消息，又有誰能夠不失態(tài)？

身后默不作聲的王小樹，聞言面容已經(jīng)變得微微扭曲。

佛主也是怔了怔，隨即沉默著沒有說話，那本就死灰的面容，更像是在一瞬間蒼老了幾百歲，眼中的疲憊已經(jīng)化不開，到了他這種境界，經(jīng)歷的歲月太多，看過的生死太多，可佛子畢竟不同，將死的自已心境也有不同。

李子冀想過，這件事應該等佛主身隕之后再與佛門的其他人說，可佛主畢竟是應該知道這件事的。

他將佛子的謀劃和隕落說了一遍，當?shù)弥鹱佑米砸训男悦鼡Q來了北海之主的隕落，在場之人無不是感到震驚。

原來北海之主竟然也死了。

震驚過后，就又是沉默。

這值得嗎？

或許值得，用五境換六境，誰敢說不值得？

可真的值得嗎？

在佛門諸多僧人的眼中，乃至于在李子冀的眼中，就算是十個北海之主，也是比不上一個佛子的。

道生菩薩等人能夠想象得到極寒之地發(fā)生的全部過程，佛子孤零零的以身入局，而佛門在這種時候卻陷入到了假神的噩夢，不僅無法插手，甚至無從得知。

許多人目光中涌上了一縷頹然無力，內心生出波瀾也許要過很多年之后才能重新平靜。

這一次佛門實在是失去了太多，付出了太多。

佛主的身隕，假神的噩夢，佛國的封鎖，佛子的死去，每一件事都比天大，每一件事都令人難以承受，如今卻全都發(fā)生到了一起。

就算是四方菩薩，就算是五果圣僧，又如何能看得開這一連串的變故？

佛常說放下，卻根本難以放下。

“虛無吞噬了四分之三的太陽，人世間已經(jīng)幾乎失去了光亮，前不久，儒圣也已隕落?！崩钭蛹皆诙虝旱某聊?，又大概將儒圣的事情說了一遍。

今天帶來的沖擊實在太多。

讓人難以完全消化。

短短的兩三年時間里，世間仿佛已經(jīng)大變模樣。

北海之主和儒圣竟然都已經(jīng)接連死去，而現(xiàn)在還有即將隕落的佛主，原本高不可攀站在世界頂點的六境，突然之間快要死了干凈。

十八羅漢的臉上露出了恍惚之色，想不到世上已經(jīng)大變至此。

佛主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多余的力氣嘆息，他強迫自已去感應天地之間的道則，發(fā)現(xiàn)儒圣留下的印記的確已經(jīng)在這個世上散去了。

“好事?！?/p>

他說道。

聲音很輕，微弱難聞。

佛光已經(jīng)完全無法遮掩，露出了佛主那遭受重創(chuàng)的身體，滿身傷痕看上去顯得猙獰，佛主現(xiàn)在每時每刻都在遭受著尋常人難以承受的痛苦，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自身意識與身體的脫離，這種感受死亡的過程才是最令人恐懼的。

佛主卻并不在意，蒼老灰敗的臉上浮現(xiàn)了回憶：“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一次大會上...”

他回憶著自已與儒圣的一生，張了張嘴，卻又戛然而止。

這一生有太多值得回憶的過往了，尤其是當年他們一同追隨虞帝的那段時間，如今回想起來，竟是這輩子最難以忘卻的。

無數(shù)經(jīng)歷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那段歲月的萬一。

他們大笑著撐起共同的理想，然后又因現(xiàn)實而分散，如今卻又各自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回到了那條路上。

儒圣的死是令人遺憾的，因為沒辦法親眼看見那一天的到來。

儒圣的死也是好事，在虞帝死后，他們這些人，早就該一同跟著死去的。

“你打算什么時候入七境？”

佛主臉上的回憶漸漸淡去，從過往之中回到了現(xiàn)在，他看著李子冀詢問道。

天山門會談約定的時間已經(jīng)沒剩下多少，李子冀如今也已經(jīng)踏足到了六境巔峰，接下來要做的自然就是沖擊七境，達成那個匪夷所思的奇跡，無論成功與否，都是對這個世界最后的交代。

李子冀顯然早就想好了這些，他回答道：“離開這里后，要去一趟妖國，然后回長安，準備入七境，大概也就是這三五天后?！?/p>

這時間很短，卻絕對稱不上倉促。

兩年悟道，融合整個世界，該做的準備，都已經(jīng)全部做好了。

佛主的意識已經(jīng)開始渙散，生機消逝，將要真正圓寂。

四周所有僧人的臉上再度被悲痛取代，李子冀輕輕倚著山石，倚在佛主的另一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隨即問道：“下山后，用不用幫您在地里種一株花生？”

佛主眼眸之中的神采已經(jīng)完全消失，再難以控制自已的身體，但在圓寂前的最后一剎，他還是勉強動了動嘴唇，回答了李子冀的這個問題。

“不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