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帝丘城。
深秋的冷風穿過凋零的庭院,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在掛滿縞素的門欞上,發出簌簌的悲聲。
孔丘靜靜地跪坐在靈堂的蒲團上。
他已經是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曾經那如鐵塔般巍峨,身長九尺六寸的雄壯身軀,如今在歲月的侵蝕與常年的奔波中,不可避免地佝僂了下去。
面前的案幾上,供奉著他夫人亓官氏的牌位。
香爐里的青煙裊裊升起,在這幽暗的靈堂里,化作千絲萬縷解不開的愁緒。
“夫人啊......”
孔丘伸出那雙布滿壽斑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靈牌。
“你跟著丘,受了一輩子的苦?!?/p>
“丘為了心中的大道,十四年周游列國,遑遑如喪家之犬,未曾在你床前盡過幾日為人夫的本分?!?/p>
兩行濁淚順著老人溝壑縱橫的面頰滑落,滴入灰白色的胡須中。
他累了。
是真的累了。
這十四年來,他帶著弟子們奔走于齊,衛,陳,宋,蔡,楚之間。
他想要用周公的禮樂去匡扶這禮崩樂壞的世道,想要用仁義二字去澆滅諸侯心中的貪婪戰火。
可結果呢?
齊景公敬而不用,衛靈公貪戀女色,在匡地被人圍困險些喪命,在宋國被人拔了講學的大樹。
天下之大,竟無一人肯真正行他的王道。
就在孔丘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與哀慟之時,靈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先生!先生!”
子路連滾帶爬地沖進了院子,那一身粗布深衣都被汗水浸透了,連發冠都有些歪斜。
他顧不得靈堂的肅穆,也顧不得什么禮儀,直接撲倒在孔丘身后的木地板上。
“仲由,何事如此驚慌?”
孔丘沒有回頭,只是用衣袖緩緩拭去眼角的淚痕。
“魯國......咱們魯國出事了!”
子路喘著粗氣,眼睛赤紅。
“探子剛傳來的消息,齊國大軍壓境,已經跨過了汶水,直逼國都!季康子派人四處求援,魯國危在旦夕啊先生!”
孔丘撫摸著靈牌的手,猛地一僵。
靈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故國遭難,宗廟將毀。
孔丘緩緩地閉上了雙眼,那一刻,他腦海中閃過了這半生走過的路,讀過的書,見過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來。
雖然脊背已不再筆挺,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勢,依然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歸矣!歸矣!”
孔丘仰起頭,發出一聲極其蒼涼的長嘆。
“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p>
“這天下,已經不是靠講幾句道理就能救得回來的了?!?/p>
“齊國虎狼之師,魯國危若累卵......收拾行囊,召集弟子,我們回魯國!”
子路領命,匆匆退去安排車馬。
孔丘獨自留在靈堂之中,親手將夫人的靈牌小心翼翼地包好,收入貼身的行囊。
在收拾那些隨身攜帶的竹簡時,他的手不經意間觸碰到了一卷泛黃的《豳風》。
那竹簡的邊角已經被翻閱得磨出了包漿。
看到這卷書,孔丘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思緒穿過了四十年的漫長歲月,飄回了那個昏暗,破敗,卻又藏著大周數百年底蘊的洛邑守藏室。
他想起了那個在書架間默默掃地的年輕道人。
那個眼神蒼老得猶如萬古寒潭,卻又在聽聞自已有教無類的宏愿后,咳著血放聲大笑的狂徒。
孔丘跌坐在席子上,眼中浮現出極其復雜的尊崇與自嘲。
“丘這一生,自負博學,自詡君子。”
“總以為只要定下了尊卑,講明了仁義,就能救萬民于水火?!?/p>
“可這十四年走下來,丘四處碰壁,一事無成?!?/p>
“那些高高在上的諸侯,嘴里念著丘教的詩書,手里卻依然舉著屠刀。”
“倒是你啊......”
孔丘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這些年周游列國時,在民間看到的景象。
他曾親眼看到,衛國的農夫用著一種新式的雙動風箱,打出了更深更鋒利的鐵犁,開墾了大片的荒地。
他曾看到,陳國的百姓在瘟疫爆發時,不再盲目地跳大神,而是自發地燒煮艾草,用生石灰掩埋尸體,生生將一場大疫掐滅在源頭。
他曾看到,楚國的稻田里養起了魚,齊國的鹽場改用了日曬。
那些底層的農夫,鐵匠,苦力,他們的日子雖然依舊艱難,但在那絕境之中,卻實打實地多了一條活路。
孔丘知道,這些改變天下的手藝,這些救命的常識,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是那個人。
“先生大義......”
孔丘在無人的靈堂里,對著虛空,極其鄭重地拱起了雙手。
“丘不如你?!?/p>
“丘走在明處,享受著諸侯的虛席以待,弟子的前呼后擁;而先生卻走在暗處,忍受著風霜雪雨,連個名字都不曾向人夸耀?!?/p>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老耳先生當年的評斷沒有錯,你......”
就在孔丘準備在心中默默念出那個名字,以表崇敬之時。
突然。
剛才還在他腦海中無比清晰的那個畫面。
那個在洛邑守藏室里擦拭竹簡的背影,那個咳著血大笑的面容,那卷遞給他《豳風》的枯瘦雙手......
正在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溶解,潰散,化為一片茫茫的白霧!
孔丘大驚失色。
他猛地用雙手抱住頭,拼命地想要去抓住那個即將滑落深淵的名字。
“陸......陸什么?”
“那個人......那個在洛邑偏殿里的人......他是誰?”
孔丘眉頭緊皺。
他可是過目不忘的大賢??!
他能背誦三萬片龜甲上的生僻卜辭,他能記得四十年前哪怕是一個路邊小童對他說過的話!
可是現在,他竟然想不起那個讓他剛剛還自嘆弗如的人!
那人長什么樣子?
是胖是瘦?
是老是少?
空了。
全空了。
“哐當!”
孔丘懷里的那一卷《豳風》竹簡掉落在木地板上。
他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呆呆地跌坐在蒲團上。
冷風吹滅了靈堂里的一支蠟燭。
孔丘看著那縷青煙,滿臉的茫然與無措。
“丘......剛才為何在此處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