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下,許薇意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卻安詳。
三個小小的生命依偎在她身旁——兩個裹著藍布的小子,一個裹著粉布的小丫頭,正在發出細弱的呼吸聲。
陸老司令,葛老爺子,葛宗逸全部守在床前。
陸老司令雙眼通紅,還帶著水潤,明顯哭過。
“老葛,謝謝你。今天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陸老司令轉頭,對著葛老爺子深深地鞠上一躬。
葛老爺子還沒見過這個樣子的老伙計,趕緊扶起他,“你看你這是干什么?這不也是我自己的徒弟,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葛宗逸也跟著點頭,“是啊!陸伯,小師妹就像是我爸的閨女,我的妹妹,她的孩子還認了我當干爸,以后還有一個要繼承我們葛家的產業。都是一家人,陸伯你千萬別再說兩家話了。”
葛宗逸的聲音放得更輕,他臉上帶著由衷的喜悅,目光灼灼地鎖定在那個裹著粉布的小丫頭身上,仿佛在欣賞世間最珍貴的璞玉。
“我看這個姐姐就很不錯。”
他語氣里滿是篤定和喜愛,“這眉眼輪廓,簡直和小師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睡著了這小嘴還微微抿著,透著一股子倔強勁兒,錯不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眼神越發專注,帶著一種行家審視璞玉的挑剔與欣賞,“這靈秀勁兒,天生就該是我們葛家的人。您想啊,辨識藥性,推演藥方,最需要的就是這份天生的細膩敏銳和對草木氣息的親近感。我看這孩子,將來定能在藥廬里大放異彩,把我們葛家的本事發揚光大。”
他越說越覺得是那么回事,仿佛已經看到這小小嬰孩未來手持銀針、辨識百草的模樣。
葛老爺子站在一旁,撫著自己花白的胡須,臉上是歷經風霜后的慈和與安寧。
看著自己兒子盯著小女娃那滿含期待與喜愛的神情,仔細思索了一番,頭一次覺得他兒子說的話這么有道理,這么入他的心。
“我覺得宗逸說得不錯,反正薇意和沉舟已經答應了。這小丫頭我很喜歡,不如今天就定下來吧!”
老司令聽著葛宗逸自說自話,還現場挑起來的模樣,一雙眼都瞪大了。
接著又看見老葛那個不要臉的樣子,只覺得一股火氣直沖腦門。
原本的感激,感動都沒有了!
“放屁,定什么定?”
“這是我陸家的千金,跟你們葛家有什么關系?”
“我不管是誰答應了你們什么,但在我這都不好使,我陸威的重孫,不是你們能惦記的。”
葛宗逸被吼得一愣,臉上那欣賞璞玉的熱切瞬間凝固,隨即涌上的是被冒犯的急切和不解:
“陸伯!話不能這么說啊!醫道也是大道!救死扶傷、懸壺濟世,哪點比別的差了?這孩子天賦異稟……”
“異稟個屁!”
陸老司令毫不客氣地打斷,聲音又拔高了幾分,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個粉布包裹的小小女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搶走。
“她才剛落地,連眼睛都沒睜開,你就能看出異稟了?我看你是想徒弟想瘋了!惦記我重孫女沒門兒!”
他猛地轉向葛老爺子,怒氣更盛:“還有你,老葛!虧我剛才還真心實意謝你!轉頭你就跟你兒子一唱一和打我孫女主意?什么叫‘不如今天就定下來’?定什么定?誰答應了你們?薇意剛生完,累得話都說不出,沉舟那小子現在指不定在哪抓瞎呢!他們的話能作數?趁人之危是不是?”
葛老爺子被老伙計劈頭蓋臉一頓罵,臉上那點慈和安寧也掛不住了,花白胡子氣得一翹一翹:“老陸!你這叫什么話?什么叫趁人之危?薇意是我徒弟,沉舟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們之前確實提過……”
“提過也不行!”
陸老司令斬釘截鐵,大手一揮,直接截斷老爺子的話頭,“只要我陸威還有一口氣在,這事就沒得談!我的重孫女,輪不到你們來安排前程!以后誰再敢提這事,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的聲音洪亮而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哇啊——”
熟睡中的小嬰兒癟嘴一下哭出來!
陸老司令瞬間沒有了剛才的模樣,氣勢一下萎了,彎著腰去哄:“哦哦……不怕哦!太爺爺聲音大了,太爺爺錯了,哦哦……不哭哦!”
葛老爺子一看,一個孩子哭了,另外兩個孩子也有要張嘴的意思,立馬橫了陸老司令一眼:“你說話聲音這么大干什么?看把孩子們都吵醒了!”
陸老爺子自知理虧,閉嘴不跟他嗆聲,一心撲在重孫身上,笨拙又急切哄著。
葛宗逸剛才被吼得愣住,此刻看著老司令手忙腳亂,嬰兒的哭聲卻越發嘹亮,小臉憋得通紅。
他一步跨到床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和安撫:“陸伯,讓我來試試。”
陸老司令猛地抬頭,眼神里還帶著未消的怒火和警惕,但看著懷里哭得直抽氣的小重孫女,那點怒火立刻被心疼澆滅了大半。
他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側了側身,給葛宗逸騰出位置,嘴上卻依舊硬氣:“你……你輕點兒!別嚇著我重孫女!”
葛宗逸沒應聲,眼神專注地落在小小的嬰孩身上。
他沒有直接去抱,而是用指尖極其輕緩的、帶著某種規律的,在嬰兒的小包被上輕輕的拍著。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收攏,漸漸低弱下去,變成了委屈的抽噎。
小嬰兒緊攥著的小拳頭松開了些許,皺成一團的小臉也慢慢舒展開來,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呼吸卻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片刻之后,竟又重新沉入了安寧的夢鄉,只剩下細微均勻的呼吸聲,小嘴還微微動了動。
房間里緊張的幾乎凝固的空氣,隨著嬰兒的安靜而驟然松緩。
陸老司令看得目瞪口呆,方才的怒氣徹底被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信服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