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遠靜靜地聽著，腦中已經開始勾勒那張無形的巨網。
“圍繞著鄭國濤，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本土派系?！?/p>
姜若云繼續說，“這個派系，盤踞在發改、城建、國資這些最肥的部門，還有幾個經濟強區?！?/p>
“你今天見到的王德發，就是這個派系的外圍，是他們的錢袋子，也是他們的代言人之一?！?/p>
“除了他們，還有一些其他勢力。”
“比如省里空降或者從別的市調過來的干部，像監察局的周宇?！?/p>
“還有一些不是鄭國濤嫡系的本地干部，這些人需要我們慢慢甄別?！?/p>
“最后就是那些因為環保問題、拆遷問題，和鄭國濤他們有過矛盾的力量，這些人是我們潛在的盟友?！?/p>
姜若云的分析，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解剖著臨江復雜的政治生態。
“你的分工，工業、環保、國資委……昭遠你看到了嗎？”
“這幾塊，恰恰是鄭國濤經營最深、利益最集中的領域。”
“你一上任，就等于直接把手伸進了他的口袋里。”
“宏發鋼鐵廠，只是冰山一角。”
“它背后連著原料采購。”
“我查過，宏發最大的鐵礦石供應商，是一家叫安順商貿的公司?！?/p>
“這家公司背景很神秘。”
“除了采購，還有土地、銀行貸款，甚至可能涉及國有資產的流失。”
“我甚至懷疑，深海案那條線，很可能就纏在宏發、安順商貿這條利益鏈上?！?/p>
“所以鄭國濤今天表面上是勸你不要急，實際上就是在明明白白地警告你——別碰我的核心利益?！?/p>
林昭遠聽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鄭國濤是地頭蛇，盤根錯節。
工業、環保、國資，是主戰場。
安順商貿，是一個突破口。
必須找到盟友，分化瓦解。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將姜若云給出的信息，一點點消化，重組成一張清晰的戰略地圖。
這時，周曉雯端著兩杯茶走了進來，辦公室里頓時飄起了熟悉的茶香。
是姜若云一直愛喝的毛尖，清冽，微苦，回甘。
“林市長，您的茶。”
周曉雯將一杯茶輕輕放在林昭遠面前的茶幾上。
林昭遠說了聲“謝謝”，端起茶杯。
他忽然有些感慨。
“書記?！?/p>
“這場景讓我想起在江口縣委，給您當秘書那會兒。”
“也是經常這樣，開完會或者從下面鄉鎮回來，就到您辦公室匯報工作，聽您指點。”
“您忙您的，我就在旁邊喝著茶等著。”
姜若云從文件中抬起頭，看向他。
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也染上了一絲淡淡的懷念。
“是啊。”
“那時候你還是個愣頭青，渾身都是用不完的沖勁，但也容易碰壁?！?/p>
“一根筋，不知道轉彎?！?/p>
她的目光里帶著一絲笑意，調侃道：
“現在……成熟多了?！?/p>
“至少，知道在查無實據的時候，該怎么穩住陣腳而不是跟人當場掀桌子了?！?/p>
她指的，自然是剛才在宏發，面對王德發和環保局那幫人的表演時，林昭遠最終選擇了暫時退讓。
林昭遠也笑了，帶著幾分自嘲。
“都是書記您教導有方?！?/p>
“在江口那幾個月，跟在您身邊，確實學到了很多?！?/p>
他說的是真心話。
從一個只知道埋頭干活的秘書，到一個需要獨當一面的副市長，角色的轉變天差地別。
但唯一不變的，是眼前的這個人。
有她在，心里，就莫名地有底。
兩人相視一笑，辦公室里那種緊繃的、關于權謀斗爭的氣氛，被這短暫的溫馨融洽沖淡了不少。
站在一旁的周曉雯，看著這一幕，也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但溫馨是短暫的。
姜若云臉上的笑容很快收斂，重新變得嚴肅。
她將手里的文件放下，身體前傾，開始布置任務。
“昭遠宏發這件事，給我們提了個醒也給我們指了個方向。”
“接下來我們要分兩條線走?！?/p>
“明線上環保整改，要繼續推進。”
“但策略要變?！?/p>
“你牽頭，聯合市環保局、安監局、質檢局，搞一次全市范圍內的安全生產與環保設施運行情況大檢查。”
“就以這次宏發的事情為由頭，說要舉一反三，防微杜漸?！?/p>
林昭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再單獨針對宏發，而是把網撒開。用一個覆蓋面更廣、更常規、誰也挑不出毛病的行動，來給所有重污染企業施壓。
這樣一來，鄭國濤他們就算想保宏發，也不好公開反對一個全市范圍的、名正言順的檢查行動。
宏發，依然是網里的那條魚，只是不再是唯一的那條。
“這是明線，是擺在臺面上的陽謀?！?/p>
姜若云的眼神變得深邃。
“暗線，就是我剛才跟你提過的——安順商貿！”
“我要你，動用你分管國資和工業的便利，把這家公司的底細，給我翻個底朝天！”
“重點查它和市屬國企之間的所有合同往來，特別是那些涉及礦產、能源采購的合同。”
“查它們的定價機制合不合理，查它們的資金流水有沒有問題，最重要的是，通過股權穿透，查清楚這家公司背后站著的，到底是誰！”
“我們要找的，是實實在在的、能把人一錘子釘死的違規證據！”
“還有，留意一下監察局那個周宇的態度?！?/p>
“他是省里下來的，跟鄭國濤不是一路人?！?/p>
“可以嘗試接觸一下。”
“另外，多想辦法接觸一些因為環保問題受過打壓的基層干部，或者那些常年舉報污染問題的群眾代表。”
“他們手里，往往有我們從正常渠道拿不到的，最真實的線索?！?/p>
她最后看著林昭遠，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記住，昭遠，證據！”
“在臨江，沒有鐵證，你動不了鄭國濤這條大鱷?！?/p>
“宏發今天給你上了一課，這里的對手，比江口的孫傳鴻之流，要狡猾一百倍，他們身上的保護層，也厚得多。”
“所以我們要穩扎穩打，步步為營?！?/p>
林昭遠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開始升溫。
“明白?！?/p>
“安順商貿是條好線索?！?/p>
“我會從國資監管的角度切入，先查它和市屬國企的賬?！?/p>
從外圍入手，先斷其爪牙，剪除其羽翼。
鄭國濤。
林昭遠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我們，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