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永平侯謝成乃是開國宿將,當年隨著太祖皇帝南征北戰,身上大小傷疤數十處,在軍中威望極高。
他這一跪,聲勢駭人,甲葉碰撞之聲,在大殿中激起一串沉悶的回響。
他抬起一張飽經風霜的臉,老淚縱橫,聲音嘶啞而悲愴,仿佛蘊含著無盡的委屈與忠誠。
“殿下!萬萬不可啊!”
他重重地叩首,額頭與冰冷的金磚相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臣,謝成,斗膽請問殿下與諸位大人!我大明為何能驅逐胡虜,定鼎天下?靠的不是我們這幾十萬跟著陛下用命的兄弟么?靠的不是這衛所之制,讓我大明將士,人人有田可耕,戰時為兵,閑時為農,軍心穩定,國庫充裕么?”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激昂的情緒:
“陛下定下此等良法,乃是汲取前宋‘冗兵’之弊,又鑒前元軍戶之苦,所創之萬世不易之基業!衛所屯田,兵不仰仗國家錢糧,自給自足,此乃何等深謀遠慮?如今邊疆未靖,北元殘余勢力虎視眈眈,倭寇時時侵擾東南。正是我大明將士枕戈待旦,為國戍邊之時!此時貿然改制,無異于自毀長城??!”
謝成環視一周,目光掃過那些同樣出身行伍的勛貴武將,眼中帶著血絲:
“改制?怎么改?是要廢除軍屯,讓幾十萬將士和他們的家小,一夜之間失去賴以為生的土地么?他們世代為軍,除了操戈殺敵,便是躬耕田畝,一旦失去土地,他們將淪為流民!軍心一旦浮動,邊防誰來守?國門誰來護?屆時烽煙四起,再想穩定,怕是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天下大亂的慘狀。
他再次轉向御座,聲淚俱下:
“殿下,古人云,‘祖宗之法不可輕改’。衛所之制,乃是太祖皇帝親定,是與我大明將士立下的血盟!今日若改,是告訴天下所有為國流過血的軍人,朝廷不再信任他們,要奪他們的安身立命之本!這會寒了多少人的心??!臣懇請殿下三思,收回成命!若殿下執意如此,臣,臣愿解甲歸田,只求殿下莫要動搖我大明之國本啊!”
這一番話,情真意切,引經據典,既有對祖制的尊崇,又有對現實危局的擔憂,更有對底層士兵的體恤,瞬間點燃了所有武將心中的火焰。他們本就對這項改革充滿了抵觸和恐懼,此刻被謝成這番話一煽動,頓時群情激奮。
“永平侯所言極是!祖宗之法,豈可輕動!”
“殿下,三思?。≤娦囊粊y,國將不國!”
“我等世代從軍,憑的就是這份田產養家糊口,若田沒了,誰還肯賣命?”
“正是!此舉無異于釜底抽薪!”
一時間,武將班列中,附和之聲此起彼伏,嗡嗡之聲響成一片,仿佛要將這奉天殿的殿頂掀翻。
他們一個個面色漲紅,梗著脖子,看向太子和皇太孫的目光,已經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抗拒與威脅。
就在此時,武將班列中又一人排眾而出,乃是都指揮使宋昭。
他不像謝成那般老邁,正值壯年,身形筆挺如槍,臉上線條剛毅,他向著御座方向一抱拳,聲如洪鐘。
“殿下,臣宋昭,亦有話說!”他沒有下跪,而是昂然站立,目光炯炯,
“永平侯所言,乃是為國為民的忠貞之言。臣要補充的是,我大明衛所制度,非但不是弊政,反而是當今世上最高效、最穩固的軍制!”
他的聲音充滿了自信,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專業性:
“其一,兵源穩定。軍戶世襲,父死子繼,兄終弟及。我大明永遠不必為兵員枯竭而擔憂。召之即來,來之能戰,這是募兵制無論如何也比不了的。募兵要花錢,花大錢!而且招來的兵,成分復雜,流氓地痞,亡命之徒,皆在其中,極難管束?!?/p>
“其二,成本低廉。衛所將士,自耕自種,自給自足。朝廷只需在戰時撥付部分糧草軍械,平日里幾乎不耗費國庫一錢一米。以天下兩百余衛,近兩百萬軍戶計,每年為國家節省的錢糧,何止千萬兩白銀?若改為募兵,這兩百萬大軍的餉銀、糧草、安家費,將是一個足以壓垮朝廷的無底洞!敢問戶部尚書,國庫可有這么多錢?”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掃向那些文臣:
“其三,利于管束。軍戶與土地牢牢綁定,家小皆在駐地,故而不敢輕易作亂。一旦改為募兵,便是一群只認錢糧不認人的驕兵悍將。唐末之藩鎮割據,宋時之兵變頻仍,殷鑒不遠!到時候,手握重兵的將領,會不會擁兵自重?這些拿錢賣命的士兵,會不會為了一點賞賜就嘩變作亂?這個風險,誰來承擔?”
宋昭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再說改革之弊。一旦廢除屯田,土地收歸國有,再行分發?如何分?由誰來分?這其中必將滋生無數貪腐!官吏上下其手,將士分地不均,屆時怨聲載道,不用敵人來攻,我們自己內部就要先亂起來!而那些被奪走土地的軍戶,一夜之間變為無產流民,他們手中有兵刃,懂得戰陣之法,一旦被有心人煽動,后果不堪設想!”
他最后總結道:
“殿下,衛所之制,誠然有些許小弊,但其利遠大于弊!乃是鎮國安邦之磐石。如今要動的,不是一塊小石頭,而是整座大山的山腳!山腳一動,地動山搖,玉石俱焚!臣以為,當今之計,絕非激進改制,而是應當在原有框架內,嚴查軍紀,修補疏漏,如此方是穩妥之道。請殿下明察!”
宋昭這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從兵源、成本、穩定性和改革風險四個方面,將衛所制度的好處和改革的壞處剖析得淋漓盡致。
他不像謝成那樣打感情牌,而是用冰冷的現實和利弊分析,構建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理論壁壘。
他這番話一說完,原本還有些猶豫的武將們,徹底堅定了信念。
他們紛紛挺起胸膛,覺得自己的反對是如此的理直氣壯,是為了大明江山的千秋萬代!
一時間,整個武將集團仿佛擰成了一股繩,鐵了心要將這項改革扼殺在搖籃之中。
大殿之內,空氣仿佛凝固。
謝成的悲情,宋昭的雄辯,以及數百名武將同仇敵愾的氣勢,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向了御座之上的朱標,更壓向了那個自始至終未發一言的少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他們倒要看看,這個乳臭未干的皇太孫,面對如此陣仗,面對這祖宗之法和百萬軍心,要如何收場!
就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對峙中,朱雄英終于動了。
他沒有像眾人預料的那樣暴怒,也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是緩緩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他的腳步很輕,錦靴落在金磚上,幾乎聽不見聲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心臟的鼓點上。
他走到謝成和宋昭的面前,停下腳步。
他比宋昭要矮上一個頭,身形在這些魁梧的武將面前,顯得有些單薄。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冷冽如冰的氣質,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朱雄信的目光,像兩把最鋒利的解剖刀,先是冷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的謝成,然后又抬起來,直視著昂然挺立的宋昭。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冬日里冰塊碎裂的聲音,一字一句,敲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說完了?”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帶著一股俯瞰眾生的漠然。
不等二人回答,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永平侯,”
他先看向謝成,
“你說衛所制是祖宗良法,將士們靠著屯田養家糊口,勞苦功高。說得很好,孤聽著,也差點為你們的忠勇感動落淚?!?/p>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冷了八度:
“可孤怎么聽說,你永平侯謝家,在應天府周邊,以軍屯之名,實則侵占民田多達四千一百畝!其中三百戶百姓因此流離失所,賣兒賣女。你名下的七個衛所,軍戶屯田的收成,有四成要上繳給你侯府做‘孝敬’。你府上每年的開銷,比得上一個上縣一年的稅賦。這些錢,也是你靠著‘躬耕田畝’掙來的嗎?”
謝成的老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臉上的悲愴瞬間凝固,換上了一副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張著嘴,喉嚨里嗬嗬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雄英沒有理會他,目光又轉向了宋昭,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宋昭都指揮使,你剛才說,衛所制兵源穩定,成本低廉,利于管束。說得也很有道理。”
“但孤的錦衣衛查到,你轄下的騰驤四衛,在冊兵員五萬六千人,實則空額高達一萬八千人!也就是說,有近兩萬人的軍餉和屯田產出,不知去向。孤猜,大概是進了你的口袋吧?你還說衛所軍備完善,可為什么你上報兵部,說軍械庫武備朽壞,需要朝廷撥銀二十萬兩重造,而錦衣衛的密探卻在邊關的黑市上,見到了本該在你軍械庫里的制式橫刀和火銃?你這是在為國戍邊,還是在資敵謀反?”
宋昭那張剛毅的臉,瞬間血色盡褪,筆挺的身軀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眼中的理直氣壯,被一種叫做末日降臨的恐懼徹底取代。
朱雄英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武將班列,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渾身僵硬,不敢動彈。
“你們!”
他的聲音不大,卻振聾發聵,
“你們一個個,口口聲聲祖宗之法,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可你們背地里做的,卻是蛀空國家,魚肉將士的勾當!你們把陛下為將士們謀的福利,變成了你們自己家族的私產!把朝廷的軍隊,變成了你們的私人農莊和斂財工具!”
“你們以為,你們做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覺?你們錯了!”
朱雄英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無盡的威嚴與殺氣,
“你們的每一筆爛賬,你們侵占的每一寸土地,你們克扣的每一粒軍糧,你們喝兵血吃的每一個銅板,我這里,還有我父王那里,還有皇爺爺那里,都記著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他伸手指著大殿角落里幾個不起眼的文書官,他們腳下放著幾個沉重的樟木箱子。
“看到那些了嗎?那里面的東西,就是你們的罪證!每一本,都足以讓你們滿門抄斬,誅滅九族!”
“皇爺爺仁慈,父王寬厚。他們知道衛所之弊,病入膏肓,也知道你們這些人盤根錯節。所以,才想出了改制這個法子。這是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體面地把吃到嘴里的東西吐出來,保全富貴和性命的機會!”
朱雄英走回丹陛中央,轉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已經面無人色的武將,下了最后的通牒:
“現在,孤再給你們一次機會。是乖乖地接受改制,從此以后,老老實實地拿朝廷的俸祿,為國效力。還是要孤命人打開這些箱子,讓都察院和錦衣衛的兄弟們,陪你們好好算一算這些年的總賬?”
“選擇吧。是體面,還是讓朝廷幫你們體面!”
朱雄英的話音落下,整個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裝著罪證的樟木箱子,在所有武將的眼中,仿佛變成了裝著他們頭顱和全家性命的棺材。
“撲通!”
第一個跪下的,是剛才還昂然挺立的宋昭。
他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盔甲發出一陣刺耳的亂響。
他用盡全身力氣,匍匐在地,以頭搶地,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哭腔:
“臣罪該萬死!臣罪該萬死!臣擁護改制!臣愿獻出所有不法所得,求殿下開恩,求陛下饒命?。 ?/p>
他的崩潰,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永平侯謝成那蒼老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瞬間被抽干了所有精氣神,他再也顧不上什么老將的尊嚴,同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臣糊涂!老臣有罪!老臣對不起太祖皇帝的栽培!殿下饒命,老臣愿支持改制,愿為改制馬前卒,萬死不辭!”
“撲通!撲通!撲通!”
一連串沉悶的膝蓋撞地聲響起,剛才還氣勢洶洶,同仇敵愾的數百名武將,此刻仿佛被割倒的麥子一般,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甲葉碰撞之聲,哭喊求饒之聲,磕頭搗蒜之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無比滑稽而又震撼人心的交響樂。
“臣等有罪!請殿下恕罪!”
“我等被豬油蒙了心,竟敢違抗圣意,罪不容誅!”
“皇太孫殿下圣明!衛所之弊,確實到了不除不行的地步!臣等愚鈍,今日方才醒悟!”
“臣等感激陛下、殿下的不殺之恩!愿傾家蕩產,支持新政!求殿下給臣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剛才那些祖宗之法、軍心國本的慷慨陳詞,此刻全都變成了罪該萬、擁護新政的諂媚表態。
他們太清楚了,朱雄英說的都是真的。
這些年,他們借助衛所制度這個大漏洞,究竟為自己和家族攫取了多少利益,他們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每一筆都經不起查,一旦深究,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們本以為法不責眾,以為可以憑借盤根錯雜的勢力和祖宗家法來對抗皇權。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皇太孫,根本不跟他們講道理,而是直接掀了桌子,把刀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一邊是失去部分非法所得,但能保全富貴性命;另一邊是身死族滅,家產抄沒。
這道選擇題,連三歲孩童都會做。
他們跪在地上,身體因恐懼而不住地顫抖。
這一刻,他們才真正體會到天威的恐怖。什么軍中威望,什么赫赫戰功,在絕對的皇權和確鑿的罪證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們看向朱雄英的目光,再也沒有了半分輕視和抗拒,只剩下了最原始、最純粹的敬畏與恐懼。
他們也終于明白了,這次改革,不是一次商議,而是一道不容違逆的命令。
而皇帝和太子沒有一開始就拿出這些罪證,而是先提出改革方案,這其中蘊含的,的確是他們先前無法理解的仁慈與體面。
一時間,感激、恐懼、慶幸、悔恨。
種種復雜的情緒交織在心頭,最終都化作了額頭與金磚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撞擊,和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感恩戴德:
“陛下天恩浩蕩!殿下仁心蓋世!臣等叩謝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