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夜晚沒有星辰,只有血月將宮殿染成一片暗紅。
俞桉獨自坐在寬大的玄玉榻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
寢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噼啪聲。
還有某人不雅的鼾聲。
李沉魚四仰八叉地睡在榻上,一條腿豪邁地架在描金扶手上,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
她的睡顏毫無防備,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水痕。
俞桉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他見過李沉魚的睡姿那個驕縱的仙門小姐從來都是蜷成蝦米,雙手緊緊交疊在胸前,仿佛生怕在睡夢中失了儀態。
可眼前這個人。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很多年前,靖安侯府的藏書閣里,那個初來乍到的姜扶楹也曾規規矩矩地側臥,連翻身都小心翼翼。
直到某天清晨,他發現她四仰八叉地睡在古籍堆里,口水還沾濕了話本的扉頁。
俞桉感覺自己好像漏了什么。
對。
李沉魚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嬌縱任性。
姜扶楹也是如此,一夜之間突然“活”了過來,他本以為是傷到了腦子,如今看來并非如此。
兩個人如此相似。
某個想法在心里滋生,俞桉卻抓不住。
\"俞嬌嬌,死變態,神經病……\"
李沉魚忽然嘟囔著翻身,胳膊\"啪\"地砸在玉枕上,嘰里咕嚕說著夢話。
俞桉指尖猛地收緊,白玉酒杯裂開細密蛛網般的紋路。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三聲規律的叩門聲,大祭司的聲音穿透結界:\"魔君大人,陛下請您即刻前往魔神域。\"
俞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還是起身整理衣袍。
他回頭看了眼睡得正香的李沉魚,指尖微動,一道守護結界悄然籠罩床榻。
魔神域位于魔界最深處,枯骨般的樹木扭曲地伸向天空,血月懸在枝頭,將一切都染上不祥的色彩。
焦黑的土地不時冒出氣泡,仿佛有什么在底下呼吸。
珈珞正站在一株枯樹下,用指尖逗弄一只泣血蝶。
見俞桉到來,他輕輕掐碎蝴蝶,血珠滲入焦土。
\"知道為什么帶你來這兒?\"
珈珞的聲音在空曠的域界中回蕩。
俞桉踢開腳邊一塊獸骨,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總不會是來賞景。\"
\"魔神域三千年未有動靜。\"珈珞轉身,血月在他眼中映出詭異的光,\"昨夜卻涌出新生魔息。很強烈,很熟悉。\"
枯枝在俞桉腳下發出脆響:\"與我何干?\"
“這里便是魔神域,也是仙門所說的死亡之域。你可知為何。哈,因為這里是魔族的起源,是魔神誕生的地方。”
“魔神是上古時期的真神,千百年來只有兩個。”
\"每任魔神誕生時,\"珈珞突然逼近,鼻尖幾乎與俞桉相觸,\"都會先吞噬上任魔皇。這是魔界的法則。\"
遠處傳來地裂之聲,焦土中緩緩升起百丈魔像,古老而威嚴。
珈珞突然輕笑:\"說起來你殺饕餮那日,用的真是仙門功法?\"
俞桉袖中魔氣驟然翻涌,又被他強行壓下:\"你這是在試探我?\"
\"只是好奇。\"
珈珞彈指點亮魔像雙眼,魔像瞳孔中映出兩人的身影,\"什么樣的機緣,能讓一個魔族使出魔神禁術?\"
俞桉沉默不語,目光投向遠方的魔像。
\"那姑娘看起來不過是個凡人。\"珈珞忽然轉變話題,\"你帶她來,真的只是為了雙修?\"
俞桉冷笑:\"不然呢?\"
\"本皇還以為,\"珈珞拖長語調,\"是為了保護她。畢竟在魔界,一個仙門弟子可比在仙界安全多了。\"
\"陛下想多了。\"俞桉的聲音冷硬,\"她不過是修煉的工具。\"
\"工具?\"珈珞大笑,\"那為何要給她下本命咒,那可是連本皇都不敢輕易嘗試的禁術。\"
俞桉猛地轉頭:\"你怎么知道?\"
俞桉根本沒有被篡改記憶,他一直都是裝的。
\"魔界沒有秘密。\"
珈珞意味深長地說,\"尤其是關于魔神的候選者。\"
魔像的瞳孔突然發出紅光,將兩人的身影照得更加清晰。
珈珞的嘆息混在風中:\"本皇的骨頭可不好啃啊。不過嘛。\"
他忽然湊近俞桉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如果你真的成了新魔神,或許能復活想復活的人。比如那個叫姜扶楹的姑娘?\"
俞桉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魔氣不受控制地爆發出來,將周圍的焦土都震出裂痕。
珈珞卻只是微笑著后退:\"別緊張,小桉桉。魔界向來尊重強者的秘密。只是提醒你而已。”
他的目光投向魔神域深處:\"有些力量,一旦覺醒,就再也回不去了。\"
地底傳來更深沉的轟鳴,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存在正在蘇醒。
珈珞轉身走向魔像,聲音飄散在風中:\"你的工具該醒了。記得考慮本皇的建議。\"
俞桉站在原地,望著珈珞遠去的背影,眼中情緒翻涌。
血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仿佛要將他拖入地底深處。
俞桉突然出聲叫住轉身欲走的魔皇:\"等一下。\"
珈珞腳步一頓,血眸微瞇:\"怎么,小桉桉改變主意了。\"
\"人類死后……\"俞桉的聲音在魔神域的風中顯得有些縹緲,\"會去往何處?\"
珈珞挑眉輕笑:\"真是意外的問題。魂魄入輪回,肉身歸塵土,這不是你們仙門常說的么。\"
\"輪回之后……\"
俞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袖,\"可還有前世的記憶?\"
魔皇突然大笑,笑聲驚起一群泣血蝶:\"看來我們的魔君大人,心里裝著個忘不掉的人啊。\"
俞桉面無表情:\"只是好奇。\"
\"告訴你也無妨。\"
珈珞彈指凝出一團幽藍火焰,\"尋常人死后魂歸地府,飲孟婆湯,過奈何橋,前塵盡忘。但若是執念極深者。\"
火焰中浮現扭曲的人影:\"或許能帶著零星記憶轉世。\"
俞桉的目光緊緊鎖住火焰:\"若是死而復生者性情大變?\"
\"那就有趣了。\"
珈珞散去火焰,\"要么是奪舍,要么……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遠處傳來地裂之聲,珈珞轉身欲走:\"一個月后的滿月,本皇為你洗髓。這段時間就在魔界好生待著。\"
寢殿內,李沉魚在睡夢中蹙眉翻身。
一縷粉色的煙霧從門縫滲入,帶著甜膩的香氣。
\"呵,這就是兄長大人的貴客?\"
一個身著暗紅錦袍的女子悄然出現,指尖纏繞著毒霧,\"看起來真是脆弱。\"
李沉魚猛然驚醒,卻發現渾身無力:\"你是誰?\"
\"珈珂。\"
女子用鞋尖抬起她的下巴,\"魔皇的妹妹。聽說你是俞桉的道侶?\"
毒霧化作長鞭抽在李沉魚身上,留下灼熱的紅痕。
\"魔神只能與魔族皇室雙修。\"
珈珂的聲音甜如蜜毒,\"你算什么東西?\"
李沉魚咬唇忍痛:\"那你該去找俞桉。\"
\"啪!\"
又一鞭抽在她臉上:\"還敢頂嘴?\"
殿門突然被推開。
俞桉站在門口,眼中血色翻涌。
珈珂的鞭子再次揚起,帶著破空之聲抽向李沉魚。
卻在半空中被一只蒼白的手死死攥住。
\"誰準你動她?\"
俞桉的聲音冷得像淬毒的冰刃。
他五指收緊,那毒霧凝成的長鞭竟寸寸碎裂,化作黑煙消散。
珈珂驚愕地后退半步。
\"你是我魔族的魔神,她不過是個人類,我身為魔族唯一的公主,按理來說我才是你的魔侶,她一個賤人怎敢越過我與你雙修!”
話未說完,她已被一股恐怖的魔壓狠狠摜在墻上。
骨骼碎裂的脆響在殿中格外清晰。
\"人類?\"
俞桉掐住她的脖頸將人提起,眼底翻涌著血色漩渦。
\"就算她是螻蟻。\"
他猛地將珈珂砸向黑曜石柱,看著她嘔出紫黑色的血:\"也是我踩死的螻蟻。\"
珈珂掙扎著嘶吼:\"魔神必須與皇室……啊!\"
俞桉一腳踩碎她的手腕,鞋跟碾著斷裂的骨茬:\"配不配,輪得到你說?\"
\"李沉魚確實卑賤。\"
\"但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俞桉轉身走向李沉魚,語氣輕蔑,\"連給她墊鞋都不配。\"
殿門轟然閉合,將珈珂的哀嚎隔絕在外。
俞桉抱起昏迷的李沉魚,指尖撫過她臉上的鞭痕時,動作卻輕柔得像觸碰蝴蝶翅膀。
\"一個月后看兄長還護不護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