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手里的動作沒停，他把刷子在臟兮兮的抹布上蹭了蹭，這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三輪車車座上那塊小小的藍色芯片。
奧斯頓彎著腰，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敢動。
夜梟伸出沾著油污的手指，捻起那塊芯片，對著昏黃的天光看了看。
“就這玩意兒？”他問。
奧斯頓直起身子，聲音干澀：“是。‘方舟’十萬人的智慧結晶，都在里面。”
夜梟把芯片在手里拋了拋，像是掂量一個不值錢的瓶蓋。
“李赫。”他沖著不遠處的鐵皮棚屋喊了一聲。
李赫頂著一頭雞窩似的頭發跑了出來，眼鏡歪在鼻梁上。
“夜哥，啥事？”
夜梟把手里的芯片扔了過去。
李赫手忙腳亂地接住，扶了扶眼鏡，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我操！軍用級的固態存儲！這封裝，這接口……寶貝啊！”他兩眼放光，像是看到了絕世美女。
“里面的東西清了，格式化。”夜梟淡淡地說，“騰出地方，把你那些破電影存進去。”
李赫的表情瞬間凝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別……別啊夜哥！”他哀嚎起來，“這可是文明的火種！星際航行圖啊！生態循環系統！你讓我存……存《古惑仔之猛龍過江》？”
“那玩意兒能換饅頭嗎？”夜梟反問。
李赫不說話了，他抱著那塊芯片，像是抱著他奶奶的骨灰盒，一步三回頭地挪回了自己的狗窩。
夜梟這才重新看向奧斯頓。
“暫住證是吧？”他從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根遞過去。
奧斯頓愣了一下，接了過來。
夜梟自己也點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圈在空氣里散開。
“獨眼龍！”
獨眼龍扛著螺紋鋼，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夜哥。”
“給他，還有他那幫人，都辦個戶口。”夜梟用下巴指了指奧斯頓，“以后就是江城的人了。給他安排個活兒，識字，會算數，別浪費了。”
獨眼龍上下打量著奧斯頓，咧嘴一笑。
“夜哥放心。”他拍了拍奧斯頓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對方一個趔趄，“老奧，以后你就是咱們回收站的物資管理員了。恭喜你，轉正了。”
奧斯頓夾著那根沒點的煙，看著獨眼龍遞過來的一塊破木板和半截鉛筆，麻木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獨眼龍的吼聲就傳遍了整個回收站。
“都他媽給我起來干活！那堆白皮垃圾，拆了！”
“方舟”那座曾經潔白無瑕、充滿未來感的地下避難所入口，此刻成了最熱鬧的工地。
拾荒者們揮舞著大錘和撬棍，像一群勤勞的螞蟻，把那些高強度的合金板一塊塊撬下來。
“新人類”們換上了灰撲撲的粗布工裝，也加入了拆解的行列。他們的動作不再笨拙，使用管鉗和電焊的姿勢甚至有幾分熟練。
艾麗絲正和張大媽一起，費力地用一根粗大的鋼筋去撬動一塊扭曲的金屬門。
“腰上使勁！你那胳膊沒吃飯嗎？”張大媽吼道。
艾麗絲咬著牙，臉憋得通紅，和張大媽一起喊著號子，終于把那塊門給撬了下來。
她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自己手上磨出的新繭，竟然沒有哭。
奧斯頓拿著他的木板夾，一絲不茍地在上面記錄著。
“A區支撐龍骨，三號到七號，完整。可用于加固東區壁壘。”
“B區通風管道，含鈦合金百分之七。李赫那邊要。”
“C區休眠倉外殼，復合材料，敲碎了當建筑填充料。”
杰森叼著煙，靠在一旁，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
“怎么樣，奧斯頓總長？”杰森吐出一口煙，“管理幾萬噸廢鐵，和你以前管理十萬人的感覺，有什么不同？”
奧斯頓頭也沒抬，用鉛筆在木板上重重畫了一筆。
“廢鐵不會背叛。”他說。
杰森聳了聳肩，沒再說話。
整個“方舟”避難所，被一點一點地從地下挖了出來，然后被徹底肢解。
那些曾經代表著最高科技的設備，變成了李赫機房里閃爍的零件。堅固的金屬材料，被運到江城邊緣，加固著那道灰色的壁壘。
這里，成了一座真正的廢品城市。
夜梟站在最高的垃圾山上，俯瞰著腳下。
曾經死寂的城市，現在到處都是敲敲打打的聲音，遠處升起黑色的濃煙，三輪車的“突突”聲此起彼伏。
這里亂糟糟的，臟兮兮的，卻充滿了某種野蠻的生機。
他從兜里掏出那把古樸的黃銅鑰匙，在手里把玩著。
突然，鑰匙微微發熱，冰冷的金屬傳來一陣溫吞的暖意。
鑰匙的柄部，那個扭曲的沙漏標記，閃過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光。
夜梟眉心那個混沌時鐘的印記，也跟著輕輕轉動了一下。
他感覺到，鑰匙在指向一個方向。
不是地面，而是地下。
江城地下的更深處，比“方舟”所在的深度，還要深的地方。
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回應著這把鑰匙的召喚。
夜梟瞇了瞇眼睛，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他反手把鑰匙揣回了兜里。
“急什么。”他嘟囔了一句，“還沒收完破爛呢。”
他轉身從垃圾山上跳下來，騎上他那輛破三輪，慢悠悠地朝著李赫的鐵皮棚屋開去。
“李赫，給老子接通全城廣播。”
幾分鐘后，刺耳的電流聲響起。
接著，夜梟那懶洋洋的聲音，通過全城大大小小數百個破舊喇叭，回蕩在江城的每一個角落。
“喂，喂，都聽著。”
“最近新來的兄弟有點多，窩棚不太夠住了。經江城秩序回收辦研究決定，”
“從今天起，《廢品指數V5.0》正式上線。”
所有正在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抬起頭，側耳傾聽。
“V5.0版本，主要更新內容如下。”
“新增‘人力資源回收’板塊。”
“具體細則：凡進入江城范圍內的所有活物，無論你是龍盾局的，還是創世資本的，又或者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一律視為可回收資源。”
“按照勞動能力、專業技能、忠誠度等指標，進行價值評估，統一分配工作，換取瓶蓋。”
“表現優異者，可申請江城戶口。消極怠工者，扣除所有瓶蓋，扔出壁壘自生自滅。”
夜梟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笑意。
“總之一句話，歡迎各路神仙，前來江城打工。”
短暫的寂靜后，整座城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夜哥牛逼！”
“哈哈哈哈！連人都回收了！”
無數拾荒者興奮地舉起手里的鋼管和扳手，敲擊著身邊一切能發出聲響的東西。
叮叮當當的瓶蓋碰撞聲，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響起，匯成了一首獨屬于這座廢品之都的交響樂。
奧斯頓站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中，聽著廣播里的聲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板夾，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終于明白，自己和他的“方舟”，從頭到尾，都只是夜梟清單上的一項待回收品。
而且，是最大的一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