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火盆已經撤了，窗戶都開著，外頭的風灌進來，微微有些冷。
香桃嬌杏并肩立在床前，正對著窗戶。
風一吹，兩個丫頭便打了個激靈，不由自主往一起靠。
江心玥嘆了一口氣，轉身將窗戶掩上，只露了一條縫隙。
她穿著厚厚的棉襖，手里籠著手爐，遮擋在那條縫隙前頭。
“我為何叫你們來，想必你們自己心里清楚。”
兩個丫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先開口。
江心玥只得點了嬌杏的名：“你之前不是很厲害么？我嫁過來第一晚，你就嗆了我幾句，我到如今還記得呢?！?/p>
嬌杏羞紅了臉：“夫人恕罪，那會兒我心里不自在，一張嘴就胡亂說話?！?/p>
“你為什么不自在？”
“我……”
嬌杏抬起頭，丹鳳眼里閃爍著淚光。
“夫人！”
她忽然跪了下去。
“我自小就吃不飽，穿不暖，被人牙子轉了好幾次手，實在是窮怕了，也被打怕了，進了先前的主家，帶我的姐姐告訴我，做了主子的姨娘，以后就是半個主子了，我就動了心?！?/p>
“恰巧我生得也還有幾分姿色，家里的哥兒看上我了，我就半推半就，成了哥兒的屋里人，本以為等哥兒成了親，我就是姨娘了，哪里想得到，哥兒成親之前，太太肅清哥兒屋里的人，說我是個狐媚子，把我賣了?！?/p>
“夫人，我不怕吃苦，可我……我可實在是被賣得怕了，像我這樣的賤籍，命比草還賤，可偏生長了這樣一張臉，落到人牙子手里，有點良心的，會把我賣給一個還算過得去的人家。”
“若是長了黑心眼子的，就會將我賣進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夫人，我雖下賤，可我總算還是個人，我也想堂堂正正地活著??！”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我知道太太買我來是做什么的，只要夫人叫我去做，我不會說個不字，可是我……可是我但凡有個法子，我也不想做這叫夫人膈應的事！”
江心玥聽明白了。
嬌杏不想去勾引韓越，做韓越的枕邊人，可又害怕不做的話，會再次被賣了。
像她這個年紀，又生了一張好看的臉，身子也破了，確實很容易被賣到煙花柳巷去。
江心玥抱著手爐哈了一口氣，看向了香桃：“你呢？”
香桃往后退了兩步，怯生生地道：“夫人，我能說實話嗎？”
“你說就是了?！?/p>
香桃忙撩起裙角跪下去：“夫人，我和嬌杏一樣，我也不想做大人的屋里人，我想伺候夫人，將來還想做夫人身邊的管家娘子，就像童嫂子那樣的?！?/p>
……
蘇葉站在穿堂中，一直盯著正屋，直到日頭快走到頭頂了，嬌杏香桃才出來。
她忙迎上去，也不跟二人打招呼，徑直走進屋里，回身將門關緊。
“夫人，事情如何了？”
江心玥搖搖頭。
蘇葉便急了：“她們不愿意？這兩個小蹄子！太太買她們來，不就是做這個的么？依我說，夫人根本不必問她們，她們不愿意也得愿意！”
“待她們生下孩子，記在夫人的名下，依夫人的性子，也不會虧待她們，她們怎么就這么想不開？”
江心玥勉強笑了笑。
“人各有志，何況我原本就沒打算讓她們做大人的屋里人。”
一旦成了妾室通房，她跟她們，就是天然的對立面。
把別人懷胎十月的孩子搶到自己身邊，這種事情，江心玥也做不出來。
既如此，還不如就遂了香桃嬌杏的心愿。
對她們雙方都好。
蘇葉咬了咬牙：“那就只能試著去籠絡昶哥兒了。”
江心玥低頭不語。
她不愿意去籠絡別人的孩子。
這個世道，不靠孩子就不能活了嗎？
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心玥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蘇葉點點頭：“韓墨已經著人把東西送到船上去了，夫人，咱們是在這里等著大人，還是動身登船？”
江心玥想了想，才道：“你叫韓墨留下來等著大人，其余的人跟著我一塊登船，到了船上，我還能睡一會兒?！?/p>
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養好身子。
身康體健，才能有精神跟姓廖的周旋。
上了船，稍微吃了點東西，江心玥便倒頭就睡。
她的身子實在是太虛弱了，頭一挨著枕頭，就睡過去了。
直到蘇葉喊她起來用晚膳。
江心玥揉了揉眼睛，感覺到船身在動，看著蘇葉滿臉帶笑，就有些怔怔的。
“大人回來了？”
“回來了，”蘇葉一屁股坐在床邊，握著江心玥的手，笑了兩聲，又委屈地哭了，“大人把那姓廖的臭道士抓了回來，還把他師父也帶回來了?！?/p>
“那姓廖的被大人打了個半死，他才吐露實情，說是用針灸扎了夫人的穴位，重傷夫人的子宮，做這一切只是為了前頭夫人的孩子?！?/p>
江心玥很不解：“榮娘的孩子？榮娘哪里有孩子？”
“可不是么！”
蘇葉呸了一聲。
“臭道士在道觀里待的時日長了，跟傻子一樣，特別好哄，李媽媽說前頭夫人留下來一個哥兒，就是咱們府上的大公子旭哥兒，說是旭哥兒如今過得還不如庶出的二公子昶哥兒好?！?/p>
“等夫人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旭哥兒的日子就越發艱難了，李媽媽就求姓廖的想想辦法，那姓廖的不是個東西，居然想出這樣的陰損招數?！?/p>
“他師父方才把他逐出師門，讓咱們大人自行處置，如今人就跟李媽媽一家子關在一起，大人說，要交給夫人，任由夫人處置，好叫夫人出出心里這口惡氣?！?/p>
這個話聽上去不錯，可江心玥不想接這個活兒。
李奶娘奶過韓越，她大兒子又是跟著韓越上戰場死的，誰知道韓越對李奶娘到底是個什么感情。
江心玥要是真的處罰李奶娘，搞不好韓越會生氣。
不處罰吧，她心里又難受。
還不如讓韓越自己看著辦。
韓越要是敢放了李奶娘，江心玥可不會善罷甘休。
“處罰不處罰的，先放在一邊，蘇葉，那姓廖的有沒有說過，我這個身子還有補救的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