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臺前氣氛無比的詭異。
方才還因彌勒那驚世駭俗的挖墻腳之舉，而引發的哄堂大笑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古怪的對峙。
廣成子與多寶這兩位剛剛還斗得你死我活的準圣大能。
此刻竟不約而同地將那充滿了冰冷殺意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臉上一派無辜，笑呵呵的彌勒。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這攪屎棍等著！待會兒再跟你算賬！
彌勒卻是夷然不懼。
他依舊笑呵呵地對著二人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p>
“二位師兄火氣還是太大了呀，嗔念一起，大道無期。不如早早隨我皈依，共證菩提?！?/p>
就在這三方勢力相互牽制，場面陷入一種奇特僵持的瞬間。
一個質樸卻又無比沉重的聲音，自那一直作為評判沉默不語的人族陣營之中緩緩響起。
開口的是人族三祖之首燧人氏。
這位為人族帶來第一縷文明之火的老者。
他沒有去看那臺上劍拔弩張的圣人弟子。
他只是緩緩地從那簡陋的石凳之上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都仿佛承載著人族自誕生以來的萬古風霜。
他對著那高高在上的玄黃問道臺，對著那四方氣息浩瀚的圣人道統。
恭恭敬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即他抬起頭。
那雙歷經了無數風霜充滿了無盡滄桑與智慧的眼眸，掃過廣成子，掃過多寶，也掃過彌勒與地藏。
最終他用一種無比質樸卻又無比鄭重的語氣，問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仙神都為之一愣的問題。
“敢問?！?/p>
“各位仙長。”
燧人氏的聲音不大。
卻仿佛蘊含著整個人族自誕生以來的所有困惑與期盼。
那聲音穿透了仙光佛法，穿透了大道倫音，直接叩問在每一個圣人弟子的道心之上！
“爾等或言天道有序，當擇優而錄。”
“或言大道五十，當有教無類。”
“或言來世極樂，當普度眾生?！?/p>
“爾等之道皆是高深莫測，皆是無上妙法?！?/p>
“可……”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無比的現實與沉重！
“我人族如今雖有萬年休養生息。”
“然妖族依舊虎視眈眈！那屠戮我億萬同胞的血海深仇，猶在昨日！我仿佛還能聞到，人族血肉被烹煮的焦臭，還能聽到，我族孩童被妖神吞食前的哭嚎！”
“量劫更是如同懸于頭頂的利劍，隨時都有可能再次落下！”
他伸出那因為鉆木取火而變得無比粗糙，布滿老繭的雙手，指向了臺下那數百萬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期盼的人族兒郎！
“敢問各位仙長！”
“你闡教的精英，可能抵擋那遮天蔽日的妖族大軍？！他們是天驕，是福緣深厚之輩，但妖族有億萬之眾，有周天星斗大陣！你教中的幾位天才能殺多少？能救多少？！”
“你截教的萬仙，可能庇護我人族于量劫之中安然無恙？！你門下弟子雖多，卻魚龍混雜，野性難馴！真到了滅族之危時，他們是會為我人族流血，還是會作鳥獸散，甚至反戈一擊？！”
“你西方教的來世，可能讓我人族在今生求得一線生機？！我們連明天能否活下去都不知道，你卻要我們放棄今生，去追尋那虛無縹緲的來世極樂？這與飲鴆止渴又有何異？！”
轟——！！！
這是來自“凡人”的靈魂拷問！
這是來自這片天地未來主角的最直接也最現實的終極之問！
這個問題瞬間便將那所有高高上的大道理論，所有虛無縹緲的教義之爭，給狠狠地拉回了那最殘酷也最冰冷的現實！
是?。?/p>
說得再好聽畫的餅再大。
都無法回避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生存！
如何在這妖族環伺量劫當頭的殘酷洪荒之中生存下去！
這一刻整個問道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廣成子愣住了。
他那總是充滿了高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茫然。
他闡教收的是精英是天才。
可再多的天才面對那億萬妖族大軍又能如何？
一個周天星斗大陣壓下，便是圣人都要暫避鋒芒，他闡教的弟子又能做什么？去填陣眼嗎？
多寶道人也沉默了。
他截教雖號稱萬仙來朝，可其中大多是修為低微的散兵游勇。
讓他們去對抗那由東皇太一親自統御的妖族天庭？無異于以卵擊石！
他無法保證，在真正的生死關頭，那些所謂的“同門”會不會為了自保而拋棄人族。
彌勒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可以許諾來世可以描繪極樂。
但他卻無法保證他們的今生。
他總不能對一群即將被屠戮的人說，別怕，死后就能去極樂世界了。
那不是慈悲，那是惡毒的詛咒！
一時間三教竟皆是啞口無言！
他們發現自己那引以為傲的無上大道，在“生存”這兩個最質樸的字眼面前，顯得是那般的蒼白與無力。
而就在這全場死寂所有圣人弟子都陷入尷尬的沉默之際。
那一直清靜無為仿佛局外人的人教玄都。
終于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站起身對著那滿臉期盼的燧人氏遙遙稽首。
隨即他緩緩開口。
聲音平淡卻又如同晨鐘暮鼓振聾發聵！
“求人不如求己?！?/p>
“仙神皆不可恃?！?/p>
“唯有自強方能不息！”
他沒有去回答任何一個教派能否庇護人族。
他只是將那最根本也最核心的答案，直接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闡教的精英是劍！”
“截教的萬仙是盾！”
“西方教的來世是夢！”
玄都的目光掃過那三方臉色各異的圣人弟子。
“劍可斬敵亦可傷己?！?/p>
“盾可御侮亦會破碎。”
“夢可慰藉終有夢醒之時?！?/p>
“這一切皆是外力！”
他的聲音變得無比的堅定與鏗鏘有力！
“唯有將劍握于自己手中！”
“唯有將盾鑄于自己胸前！”
“唯有從那夢中徹底醒來，直面這殘酷的現實！”
“拿起武器奮起反抗！”
“將命運死死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方是我人族唯一的生路！”
轟隆隆——?。?！
自強不息！
這四個字如同最璀璨的文明之火！
瞬間點燃了在場數百萬所有人族兒郎心中那不屈的靈魂！
是?。?/p>
求神拜佛又有何用？！
自己的家園需要自己來守護！
自己的命運需要自己來爭??！
那源自圣師玄黃早已銘刻在他們血脈最深處的“自強”意志，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
人族三祖更是虎軀劇震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他們對著那臺上風輕云淡的玄都大法師，再次重重地行了一個最鄭重的大禮！
“多謝玄都老師一言破我等迷障！”
他們知道這才是最適合他們人族的無上大道！
這才是他們圣師真正想讓他們走上的道路！
這一刻第二輪“辯法”的勝負，已然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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