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狂熱的叩拜與歡呼,沈星沫眼中閃過一絲微訝。
她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仿佛這一切本就在意料之中。
她舉止從容大氣,微微抬手,做了一個虛扶的動作,聲音清越悅耳,雖不高昂,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諸位鄉(xiāng)親請起。星沫此番僥幸生還,乃得上天垂憐,機緣巧合,實不敢當諸位如此大禮。大家的心意,星沫心領了,愿將這份福澤,回向給諸位,佑我大胤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
她態(tài)度不卑不亢,既未因這突如其來的尊崇而惶恐失措,也未因此而得意忘形,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wěn)、大氣與悲憫,讓暗中觀察的許多權(quán)貴派來的眼線都暗暗點頭,心驚不已。
這番氣度,絕非尋常閨閣女子能有!
還在馬車里的蕭無極,透過半開的窗扉,看著車轅上那個接受眾人跪拜卻依舊從容自若、仿佛天生就該站在光芒中央的少女,眼中掠過一絲激賞與深沉。
這般氣度風華,換做其他任何閨閣女子,哪怕是公主,面對這等陣仗,怕也早已嚇得花容失色,語無倫次。
但她卻仿佛習以為常,坦然受之,卻又心懷悲憫。
皇嫂當年的眼光,確實獨到。
這樣的女子,母儀天下……亦不為過。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留下淡淡的漣漪。
沈星沫能清晰地感覺到,從那些跪拜的、心懷虔誠的百姓身上,散發(fā)出一絲絲微弱卻純粹無比的信仰愿力,如同涓涓細流,跨越空間,匯入她的體內(nèi)。
這股力量雖然斑駁,需要煉化,卻讓她原本尚未完全恢復的修為,竟有了一絲絲緩慢而堅實的增長,連帶著識海中沉睡的白玉螭虎鈕大印虛影都似乎凝實了一分。
她心中明悟,此方天道果然公允,付出與回報自有定數(shù),信仰之力亦是大道之一。
既如此,她日后行事,更需謹言慎行,對得起這份機緣與信仰,引導蒼生向善。
故而,當她目光與人群中激動得老臉通紅、胡須都在顫抖的聞玄罡對上時,破天荒地沒有回避或警告。
沈星沫用眼神傳遞過去一個清晰而短暫的訊息:“做得不錯!”
聞玄罡接收到這眼神,如同得到了無上嘉獎,激動得差點當場老淚縱橫。
只覺得連日來的辛苦操勞、殫精竭慮、甚至折損的壽元全都值了!
祖師奶奶不僅不怪他,還挺認可他的!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總有人見不得別人好。
沈云曦扶著王氏的手,看著瞬間成為全場焦點、備受尊崇、仿佛渾身都在發(fā)光的沈星沫,心中嫉恨交加。
嫉妒如同無數(shù)條毒蛇在瘋狂啃噬她的五臟六腑,那強烈的對比和落差讓她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溫婉的笑容。
沈云曦努力深吸一口氣,用她那一貫柔柔弱弱、卻能確保讓周圍人都聽見的、帶著關切與擔憂的音量,看似對王氏說道,目光卻意有所指地瞟向沈星沫的衣著:
“母親,您看二妹妹,總算是圣女娘娘保佑,平安回來了,我們懸著的心也總算可以放下了。”
“只是……這都過去多少天了?也不知二妹妹這些日子是在何處養(yǎng)傷?瞧著氣色倒是還好,只是這身上的衣衫……都換過了呢,料子也普通……”
“女兒真是為她擔心,一個姑娘家,經(jīng)歷了這般兇險的事情,又在外面住了這些時日,無人知曉內(nèi)情……也不知……日后議親,那些高門大戶,未來的婆家會不會……有所介意,說些閑言碎語……”
她這話看似姐妹情深的關心,實則惡毒無比。
句句都在暗示沈星沫墜崖后下落不明、夜不歸宿多日、衣衫更換可能已非完璧、清白有損,將來難尋好婆家,其心可誅。
這話極其陰險刁鉆,周圍一些原本還在贊嘆沈星沫氣度的人,聞言果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曖昧懷疑的神色,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沈青山和王氏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和尷尬,仿佛被戳中了什么見不得光的心思。
這話,沈星沫作為當事人,不好自己出面激烈反駁,否則有失身份,顯得心虛;
聞府女眷作為親戚,出面斥責也顯得刻意維護,落人口實。
就在氣氛變得微妙而尷尬之際,一個清朗而充滿正氣、帶著玄門獨特韻律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
“放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穿著玄門標準制式青色道袍、面容周正、眉宇間充滿剛直不阿之氣的年輕男子越眾而出。
——正是玄門大弟子、以耿直嚴厲著稱的公孫策。
他目光如電,隱含怒意,直射沈云曦,聲若洪鐘,帶著一股浩然正氣,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沈大小姐此言差矣!慎言!沈二小姐乃得蒙我玄門圣女娘娘顯圣相救,于秘境福地之中修養(yǎng)!此乃天大的造化與榮耀,非凡俗可比!”
“圣女娘娘護佑之人,其清白、其尊貴,早已超脫凡俗界定,豈容爾等凡人妄加揣測、肆意污蔑?!誰敢介意?哪個婆家敢介意?!那便是對圣女娘娘不敬,對我大胤國運不敬,對上天旨意不敬!其心可誅!”
他這番話義正辭嚴,引經(jīng)據(jù)典,直接將沈星沫的遭遇拔高到了“國運”和“神恩”的層面,分量極重,如同泰山壓頂。
沈云曦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呵斥和一連串的大帽子砸得臉色一白。
她氣得渾身發(fā)抖,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卻不好說什么。
她如今是二皇子府的人(雖然只是一頂小轎抬進府的侍妾),自視甚高,何時被一個“小小”的玄門弟子當眾如此不留情面地呵斥過?
她心中暗恨,死死記下了公孫策的樣子和名字,盤算著回去定要在二皇子面前好好哭訴一番,給他按上個“藐視皇親”的罪名,讓他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