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陽光正好。
透過錦繡樓二層的雕花窗欞,可以看到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有細碎的光斑。
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上等的絲線與熏香混合的氣息,靜謐,卻生機涌動。
慕容仙站在一幅巨大的《百花爭艷》緙絲屏風前,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那上面一只幾欲騰空的彩蝶翅膀。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火紅的騎裝。
領口袖邊滾著雪白的狐裘,金線繡著北漠皇族特有的蒼狼圖騰。
行動間,環佩輕響,自帶一股草原兒女的颯爽與不容忽視的貴氣。
慕容仙是故意的,用最張揚的姿態,來會一會那個和她爭夫婿的——沈星沫。
當日在太后宮中,慕容仙只知沈星沫是一個酒樓的老板,并沒有十分注意。
沒有想到,她還是正在和大皇子議親的皇子妃人選。
正常的中原女子,不應該為了未來的夫婿,馬上讓出正妃之位,求她這個當公主的接納自己,求一個側妃之位嗎?
但是沈星沫不僅沒有來求自己,而且還直接拒婚了。
慕容仙的軍事分析說:這一招,在中原應該叫:“欲迎還拒”。
這是中原女子常見的招數之一。
由此可見,沈星沫此人,所圖不小,志在正妃之位。
慕容仙沒得選,她的國家,內憂外患,身為皇太女,她必須全力以赴。
……
樓梯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慕容仙回眸。
一個身著月白襦裙的女子正緩步上來。
裙擺素凈,只在衣襟和袖口處用銀線繡著疏落的蘭草,行走間如流風回雪。
她未施粉黛,烏發簡單地用一支玉簪綰起,眉眼清麗,氣質沉靜,與這錦繡樓華貴精巧的陳設相比,她簡單得像一幅水墨畫。
這便是沈星沫?慕容仙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但是在太后宮,不曾仔細看她,如今一瞧,與她想象中那種以色事人、嬌柔嫵媚的形象相去甚遠。
這女子身上有種……過于平靜的力量,不像個尋常商戶女子,倒像……
像什么呢?慕容仙一時也說不上來。
“慕容公主大駕光臨,錦繡樓蓬蓽生輝。”
沈星沫走到近前,微微頷首,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她抬眼看向慕容仙,目光澄澈,并無尋常人見到她這身打扮時的驚艷或畏懼,反而像是在欣賞一件……
嗯,一件頗有特色的衣料。
慕容仙心中那點因蕭景宸而起的較勁心思,莫名淡了幾分。
她揚起下巴,故意用挑剔的口吻道:
“你這錦繡樓,名聲在外。本公主近日想添幾身新騎裝,要既符合我們北漠的利落,又不失天朝上國的精致。聽說錦繡樓手藝獨步京城,特來瞧瞧。”
沈星沫淺淺一笑,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深處,卻足夠禮貌周全:
“公主謬贊。騎裝重在合身與便捷,不知公主平日慣用何種鞍具?偏好何種活動幅度?”
這一問,倒是專業。
慕容仙挑眉,來了些興致,便詳細說了說北漠騎射與天朝的不同之處,言語間不免帶上幾分草原兒女的豪氣。
沈星沫聽得認真,偶爾插言詢問細節,比如馬鐙的長度對褲腳設計的影響,或是策馬疾馳時衣袖的束縛感。
她言語不多,卻總能切中要害,顯然對服飾的功能性有著極深的理解。
兩人說著,便移步至一旁擺放著各色料子的長案前。
慕容仙原本只想走個過場,挫挫這沈星沫的銳氣,此刻卻不自覺地被那些流光溢彩的絲綢、錦緞吸引了目光。
尤其是沈星沫拿起一匹月影紗,對著光輕輕一抖,那紗竟似有流水淌過,泛起層層漣漪般的珠光。
“此紗名為‘星河’,透氣耐磨,日光下微泛銀光,夜間行路亦能隱約視物,且不易沾染塵土。”
沈星沫語氣平靜地介紹,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慕容仙忍不住伸手觸摸,觸感清涼柔滑,果然非凡品。
“這個不錯,”
她點頭,隨即又指向另一匹暗紋提花的墨藍色錦緞,
“那個也拿來本公主看看。”
沈星沫依言取過,動作嫻雅。
就在遞送料子的瞬間,慕容仙眼尖地瞥見她纖細的指尖上,有著細密的、幾乎看不見的舊傷疤,那是長年累月與針線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慕容仙的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生于北漠王庭,見慣了勇士手上的刀疤箭創,卻第一次在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上,看到另一種形式的“勛章”。
這沈星沫,似乎并不只是個空有皮囊的花瓶。
其實她不知道的是,這些不僅是沈星沫原身自己苦練針法技藝的烙印,還有一些是被罰被虐待的痕跡。
“公主膚色白皙,氣質明艷,這墨藍色能壓住紅色的跳脫,更顯沉穩貴氣,用作騎裝的主色,再以金線或銀線勾勒蒼狼圖騰,想必極好。”
沈星沫的聲音打斷了慕容仙的思緒。
這話說到了慕容仙的心坎里。
她不喜歡大胤朝女子那些嬌嬌怯怯的打扮。
沈星沫的建議,既保留了北漠的魂魄,又融入了大胤朝的風韻。
“你倒是會說話。”
慕容仙哼了一聲,語氣卻緩和了不少,
“那就依你所言。不過,本公主要你親自為我量體、設計。”
“自當效勞。”沈星沫并無推辭,取過軟尺。
量體的過程安靜而高效。
沈星沫的手指隔著衣料,精準地劃過慕容仙的肩、臂、腰、腿,記錄下一組組數據。
她的動作專業而克制,毫無狎昵之意。
慕容仙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一種奇異的穩定感,讓人安心。
“好了。”
沈星沫收起軟尺,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研磨蘸筆,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勾勒起來。
寥寥數筆,一件融合了北漠勁裝與大胤朝紋飾的騎裝草圖便躍然紙上,線條流暢,細節精妙,甚至連腰側懸掛匕首的暗扣都考慮到了。
慕容仙湊過去看,越看越是心驚。
這沈星沫,不僅手藝好,眼光和心思更是玲瓏剔透。
這設計,簡直像是鉆進了她肚子里,把她想要卻未能明確表達的東西,全都畫了出來。
“你……”
慕容仙看著沈星沫沉靜的側臉,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傲慢與試探,真心贊道,
“錦繡樓果然名不虛傳。”
沈星沫擱下筆,抬眼看向她,唇邊終于泛起一絲真實的、淺淺的笑意:
“公主過獎。是公主本身風姿卓絕,方能駕馭如此設計。”
這話若是旁人說來,難免有奉承之嫌,但從沈星沫口中說出,卻顯得格外誠懇。
慕容仙心情大好,連日來因蕭景宸而積郁的悶氣似乎都散了不少。
她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整日待在城里也悶得慌。過兩日,本公主去西郊騎馬,你這騎裝若能及時做好,不如一同前去?也讓你看看,你設計的騎裝在馬背上的風采。”
她發出這個邀請,帶著幾分示好,也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更深一步了解這個女子的沖動。
沈星沫略一沉吟,眼中似有微光閃動,隨即點頭:
“恭敬不如從命。星沫定在期前將騎裝奉上。”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那點若有若無的隔閡,似乎在陽光下消融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