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學的鐘聲終于敲響,如同天籟。
解救了快要被烈日和屈辱烤焦的蕭景翊和曹溪臣,也驚醒了迷迷糊糊打瞌睡的沈星沫。
學子們紛紛收拾書具,低聲交談著陸續走出講堂。
聞玄罡率先負手走出,一眼便看到站在門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蕭景翊和神情尷尬的曹溪臣。
但他只是目光淡漠地掃過,仿佛沒看見這兩個罰站的人一般,絲毫沒有身為“肇事者”的覺悟。
旋即,他目光轉向正隨著人流走出來的、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懵懂狀態的沈星沫,臉上立刻冰雪消融,堆起了堪稱慈祥甚至略帶討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星沫啊,”聞玄罡語氣熱切得近乎突兀,
“今日上課可累著了?正好,府里剛來了個江南廚子,手藝頗佳,尤其一道蟹粉獅子頭做得極為地道,我們祖孫正好一同用個晚飯,也好讓你外祖母見見你,她時常念叨你呢。”
沈星沫看著眼前這位演技浮夸、熱情過度的“外祖父”,心里明鏡似的。他這般殷勤,無非還是為了窺探更多的奧秘。
她禮貌地笑了笑,婉言拒絕,語氣疏離:“多謝聞夫子好意。只是今日聽得有些乏了,頭昏腦漲的,想早些回去歇息,就不叨擾您和外祖母了。”
聞玄罡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但不敢過分糾纏。生怕惹惱了這位“祖師奶奶”,斷了他求道問法的門路。
他只得繼續努力扮演著關愛外孫女的老人角色,捋著花白的胡須叮囑道:
“既如此,便好生回去歇著。讀書悟道也不急在一時。若有空,定要多來府里走走,你外祖母是真心惦記你。”
“星沫記下了。”沈星沫點頭應允,態度客氣而冷淡,明顯是敷衍。
聞玄罡見事不可為,只得一步三回頭,唉聲嘆氣地先行離去,那背影看上去竟有幾分蕭索,只是不知有幾分是真,幾分是演給沈星沫看的。
沈星沫輕輕舒了口氣,仿佛送走了一個大麻煩,正準備轉身離開這是非之地,卻被一人猛地跨前一步,攔住了去路。
抬頭一看,正是臉色陰沉、眼中余怒未消的二皇子蕭景翊。曹溪臣則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神閃爍,一副狗腿子的姿態。
“沈星沫,等一下。”蕭景翊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本殿下有正事要與你談。”
沈星沫挑眉,看了看他這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又瞥了眼他身后眼神閃爍的曹溪臣,心中了然,定然沒什么好事。
但她也不想在此地與他起沖突,便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殿下請講。”
“此地人多眼雜,隨我來。”蕭景翊說著,不由分說,便率先向著崇文館后方那處人跡罕至、怪石林立的假山群走去。
那里地形復雜,便于避開耳目。
沈星沫無可無不可地跟上,步履輕松,仿佛只是去散個步。
這一幕,恰好被稍晚出來的大皇子蕭景宸看見。
他眉頭微蹙,看著蕭景翊那不善的臉色和沈星沫隨其而去的背影,對身旁的侍衛青楊遞了個眼色。
青楊會意,立刻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去,他身手極好,隱匿在廊柱、樹木之后,遠遠綴著,確保能聽到動靜又能隨時現身護持。
假山之后,環境清幽,嶙峋的石峰投下片片陰影,隔絕了前方的喧囂,卻也顯得格外僻靜,氣氛無端有些緊繃。
蕭景翊停下腳步,猛地轉身,目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毫不客氣地打量著沈星沫,仿佛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他開門見山,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傲慢和毫不掩飾的警告:
“沈星沫,你我之間,所謂婚約,不過是源自先母后與你母親姐妹情深時的一句戲言玩笑。”
“但本殿下乃中宮嫡出,堂堂皇子,絕非那等背信棄義之人!既然外界已有此傳聞,母后亦有此意,本殿下便會認下!”
他話鋒一轉,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但你,也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斤兩!側妃,就要有側妃的樣子!”
他擺足了皇子的威勢,神情傲慢地訓斥道:
“從此以后,收起你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把戲!也莫要再在人前現眼丟臉,玩那些故作清高、欲擒故縱的無聊手段!”
“等日后若入了王府,需得安分守己,恪守婦道,以夫為天,盡心伺候好本殿下以及未來的正妃娘娘!若你能識趣懂事,本王自不會虧待于你,保你一世富貴安穩。若不能……”
話語中的威脅與輕蔑,不言而喻。
他幾乎已經認定沈星沫之前的種種行為,都是為了吸引他注意力的手段。
沈星沫安靜地聽完,臉上非但沒有露出蕭景翊預想中的惶恐、委屈、或是感激涕零,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的笑容明媚燦爛,卻帶著濃濃的、毫不掩飾的嘲諷,仿佛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可笑的笑話。
“殿下這番安排,真是……周到至極,苦心孤詣。”
她笑嘻嘻地說,語氣輕快,每個字卻都像小針一樣扎人,
“只可惜啊,恐怕要讓您失望了。您這番算計,怕是表錯了情,會錯了意。”
蕭景翊一愣,完全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沒明白她的意思,眉頭緊鎖:
“你此言何意?休要故弄玄虛!”
沈星沫攤了攤手,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么:
“意思就是,那個勞什子的婚約信物啊,我看著也沒什么用,帶在身邊還嫌累贅。前些日子手頭緊,缺錢花,就順手找了個識貨的當鋪,給賣掉了。”
“所以啊,殿下您就不用再為難自己遵守什么承諾了,咱們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沒關系了。您放心地去娶您的正妃側妃吧。”
“賣、賣掉了?!”
蕭景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如同聽到了天方夜譚,腦子嗡地一聲,幾乎一片空白,
“那信物……那信物乃是先皇后遺留下的!是……是皇家之物!你……你竟然賣了?!你怎么敢?!你瘋了不成?!”
他想象中的沈星沫,本該將那信物視若性命,苦苦哀求他履行婚約,或是至少借此索要更多好處才對!
這女人是不按常理出牌,還是徹底瘋了?!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被徹底羞辱、被踐踏了尊嚴般的荒謬感席卷了他!
暴怒之下,蕭景翊猛地一腳狠狠踹在身旁堅硬的太湖石假山上,發出“嘭”的一聲沉悶巨響,山石微微震動,落下些許灰塵。
他臉色鐵青,指著沈星沫,氣得聲音都在發抖,語無倫次:
“沈星沫!你……你好大的狗膽!你簡直……放肆!無法無天!你一定會為你今日的狂妄后悔的!你給我等著!我定要你好看!”
他氣得連本殿下都忘記了自稱了。一旁的曹溪臣也驚得長大了嘴巴。
面對他的雷霆暴怒,沈星沫只是眨了眨眼,歪著頭,故作沉思狀,語氣里滿是惋惜和調侃:
“被殿下這么一提醒,我好像還真有點后悔了。”
蕭景翊以為她終于知道怕了,意識到闖下了大禍,正要冷笑出聲,準備欣賞她驚慌失措、跪地求饒的樣子。
卻聽沈星沫接著說道,語氣無比真誠:
“早知道殿下您如此‘重承諾’,對信物那般在意,視若珍寶,我當時就該把價格再往上抬高個五萬兩銀子才對!唉,虧了虧了,真是虧大了!現在想想,心好痛啊!”
“你……!噗——!”蕭景翊徹底被她這話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沈星沫的手指都在劇烈發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咆哮,
“不可理喻!瘋子!我們走著瞧!看你還能囂張到幾時!”
說罷,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完全脫離掌控的對話和對方那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狠狠一甩袖袍,帶著滔天怒氣,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假山。
留下沈星沫一個人在原地坦然自若。
暗處的青楊將這一切盡收耳底,臉上慣常的冷漠表情也幾乎繃不住。
他的眼中同樣閃過極大的錯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這位沈二小姐,行事作風真是……每次都出人意料。
沈星沫看著蕭景翊幾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仿佛只是打發了一個胡攪蠻纏的陌生人。
然后,她悠閑地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慢悠悠地離開了假山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