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思瑤的情況稍好一些,正盤著腿坐在床上,用小拳頭給自己捶著小腿肚子。
她在家里時,謝冬梅就教過她一些簡單的推拿活血的法子,倒也能應付。
“媽!你怎么來了?”鄭思瑤看見謝冬梅,趕緊從床上跳下來迎了過去。
宿舍里那幾個原本還在“垂死掙扎”的女生一聽見“媽”這個字,再看清來人的臉,一個個掙扎著爬起來站得筆直,臉上帶著三分痛苦,七分崇拜地齊聲問好:
“阿姨好!”
“謝大夫好!”
謝冬梅看著她們一個個緊繃得像石頭塊一樣的肌肉,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行了,都別站著了坐下吧。一個個跟小老太太似的,軍訓快結束了,你們以后也得常常鍛煉。”
一個膽子大的圓臉女生苦著臉道:“阿姨,我們也不想啊,可這腿又酸又脹,跟灌了鉛一樣,動一下都鉆心地疼!”
“那是你們方法不對,光知道傻練不知道放松。”謝冬梅說著,走到那女生跟前讓她坐好,“腿伸直,放松。”
她伸手在那女生的腿上幾個穴位迅速地按壓、揉捏了幾下,力道時輕時重,不過一兩分鐘的功夫。
“好了,你再動動看。”
那圓臉女生將信將疑地活動了一下小腿,隨即眼睛瞪得溜圓,發出一聲驚呼:“哎?真的!真的不那么疼了!好神奇啊!”
其他女生見狀,立刻像看到了救星,紛紛圍了上來。
“阿姨,也幫我按按吧!”
“謝大夫,我這兒!我這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謝冬梅也沒嫌煩,挨個指點她們:“肌肉緊張,要先拍打,再按揉。找到這個承山穴,對,就是腿肚子最鼓的那個地方,用力按下去,酸脹就對了……還有這個足三里,常按對身體好……”
整個宿舍,瞬間變成了大型中醫推拿教學現場。
等把這群小丫頭都安撫好了,謝冬梅才拉著鄭思瑤出了宿舍。
“走,陪媽去吃點東西,餓了。”
母女倆在學校后街找了個還亮著燈的小吃攤,要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昏黃的燈光下,謝冬梅看著女兒被曬得有些發紅的臉蛋,心里一陣柔軟。
她夾起一個餛飩,吹了吹,放進女兒碗里,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下個月媽要來你們學校開個講座,講中醫。”
“真的?!”鄭思瑤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驕傲和自豪,“媽!你太厲害了!我早就覺得,你就該讓所有人都知道中醫有多了不起!”
她激動地揮了揮小拳頭,信誓旦旦地保證:“你放心!到時候我一定把我們班,不!我們整個系的同學都拉去給你捧場!”
謝冬梅看著女兒一臉“我媽天下第一”的驕傲模樣心頭一暖,她打趣道:“把你整個系的同學都拉來?萬一我講得磕磕巴巴,底下人全睡著了,你這張小臉還要不要了?”
“怎么會!媽,你在我們學校可以說是風云人物,大家因為祛暑茶本來就對中醫有些興趣,而且他們都說你太神了!謝冬梅同志,要相信自己!”
話是這么說,謝冬梅心里卻沒底。
看病,她是在自己個兒的地盤上,游刃有余。
可上臺對著幾百個年輕學生講課,那是秀才的地盤,她一個行醫的心里頭直發毛。
她喝了口餛飩湯,壓下那點慌亂,試探著問:“思瑤,你說,媽該講點什么好?你們現在這些大學生,都愛聽些啥?總不能我上去就講‘陰陽五行,君臣佐使’吧?怕是沒講兩句,底下就跑光了。”
鄭思瑤歪著腦袋,咬著勺子認真地想了想:“嗯……理論太深了,肯定不行。他們剛軍訓完,個個腰酸背痛,要不……您就講講怎么用最簡單的穴位推拿,緩解疲勞和疼痛?”
她眼睛一亮,又補充道:“對了!我們班好多女同學都痛經,每次疼得滿頭大汗,就只會喝紅糖水或者吃止痛片。媽,你要是能講講這個,她們肯定愛聽!”
“還有還有!”鄭思瑤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現在都流行科學,很多人覺得中醫是迷信。您可以講講‘望聞問切’里的‘望’,現場找個人看臉色、看舌頭,告訴大家怎么判斷一個人身體好不好,有沒有小毛病,這個肯定有意思!讓他們知道,咱們中醫才是最厲害的科學!”
鄭思瑤的幾個提議讓謝冬梅豁然開朗。
對啊!
講那些大道理做什么?
就從這些最貼近生活、最實用的小處著手!
先用效果勾起他們的興趣,再慢慢地把中醫的博大精深揉進去,這不比干巴巴地背理論強一百倍?
“好……好法子!”謝冬梅激動地一拍大腿,立馬從隨身帶著的布兜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她也顧不上吃餛飩了,拉著鄭思瑤,急切地問:“那個痛經,具體怎么講能讓她們聽懂……還有望診,從哪個角度切入最好……”
昏黃的燈光下,一個問得認真,一個答得起勁。
不一會兒,那小小的筆記本上,就密密麻麻地記了好幾頁。
直到小攤老板打著哈欠開始收拾東西,母女倆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鄭思瑤陪著謝冬梅走回招待所門口,夜風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媽,我得回宿舍了,明天一早還要集合呢。”鄭思瑤拉著謝冬梅的手,滿眼都是不舍。
“去吧,別耽誤了訓練。”謝冬梅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天冷了,晚上被子蓋好,別著涼。”
“知道了。”鄭思瑤悶悶地應了一聲,突然張開雙臂,給了謝冬梅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把臉埋在她肩上,“媽,你真好。”
謝冬梅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也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
回到招待所簡陋的房間里,謝冬梅沒有立刻睡下。
她坐在吱呀作響的木頭書桌前,借著昏暗的臺燈,把筆記本上凌亂的記錄,一條條重新捋順,分門別類,直到腦子里有了清晰的講課大綱,才長長舒了口氣,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