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允禮等半天等不到答復(fù)，抬眸，便對上裴景玨震驚無比的雙目。
“為父實在沒想到，你這般年紀，竟就能想到這些。”
裴景玨原本想著沒必要同允禮講這么多，眼下卻不得不說了。
“到這邊來坐，我說與你聽。”
裴景玨帶著允禮到了桌案前對坐，桌案上放著一盤殘棋。
黑白兩字交疊在一起，看似難分上下，實則細細分析之下，白棋更勝一籌。
黑棋已在白子合圍之下，呈現(xiàn)頹敗之勢。
裴允禮坐下，此時才喝了口熱茶，渾身果真舒服許多。
“你方才擔(dān)心我直接起兵，會讓你娘親陷入困境。”
裴景玨微微一笑：“可是，誰告訴你，我要直接起兵的？”
裴允禮愣了一下。
難道他聽錯了？
他思索了昨夜從見到竹肆開始直到現(xiàn)在，好像確實無人同他說會直接從湖州起兵攻下蘇州。
便老實承認道：“抱歉，是我會錯意了。”
裴景玨點了點頭：“其實并不怪你，是我有意讓大家都會錯意。”
裴景玨說罷，拍了拍手：“竹肆。”
“屬下在。”
方才還空蕩的房間內(nèi)，竹肆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xiàn)，半跪在地上等著號令。
“你去帶竹九來。”
“是。”
竹肆說罷，立即推門出去，約莫半盞茶后，一名帶著黑紗帷帽，身材同蘇見月有幾分相似的女子走了進來。
竹肆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確認周圍沒有人后才將門再次合上。
那名被稱為竹九的女子則福身行了一禮。
“見過主子。”
聲音清冷無比。
裴允禮初時還以為是娘親回來了，此刻聽了聲音激動無比的心又瞬間淡了下去。
不是娘親。
竹九似乎并不怕裴景玨，問道：“不是說計劃正式開始前，不會讓我露面嗎？今日為何會喊我過來。”
裴景玨朝允禮看了眼：“你摘下帷帽，讓小少爺看看。”
小少爺？
這三個字似乎有些輕微刺痛到竹九，她眉心飛快地蹙了一下，卻又在拿下帷帽的一瞬間恢復(fù)正常。
只是目光若無其事地朝裴允禮多看了幾眼。
然而，裴允禮卻在看清竹九面容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太像了。
這個女子，竟然和娘親有八九分相似，簡直就是一個模中刻出來的！
裴景玨徐徐解釋道：“你娘不在的那段時間，我曾暗中找人四處尋找，確實找到幾個和她相像之人，只是都不是她。”
他默然片刻，似乎是回想到了曾經(jīng)那些滿懷希望，卻又在認出來人不是她的日子，眼中略過些許郁色。
“后面一日，竹肆在外救下一名被山匪搶劫的女子，便是竹九，她也是幾位神似你娘的人之一，卻是年紀最小那個。”
“當(dāng)時沒了去處，我便收做暗衛(wèi)，想著有朝一日或許有些用途，如今算是等到了。”
裴允禮迅速思考著，卻還是不知道父親想做什么，只能等著下文。
裴景玨又倒了一杯茶，對著竹九說道：“你也坐下吧。”
竹九卻有幾分傲氣：“今日讓小少爺見一面，當(dāng)就用不到我了吧？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準備了。”
裴景玨看她片刻，嘆了口氣：“也罷，你自在便好。”
語氣間，竟有些無奈。
竹九重新戴上帷帽，果真退下，裴允禮問：“這位姐姐對你的態(tài)度，不像是你的暗衛(wèi)。”
“她原本便不是作為暗衛(wèi)培養(yǎng)的。”
裴景玨道：“對我有些恨意，恨也正常。”
這幾句話說得不清不楚，裴允禮竟是直接站起來，拍了下桌子，稚嫩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怒火：“你做了對不起我娘的事？！”
裴景玨愣了一下，瞬間意識到自己被誤會了，連忙擺手：“并非。”
“我在尋找你娘的途中，難免沒有調(diào)查過她的來歷，才知道當(dāng)時將她賣入裴府的，是養(yǎng)父母。”
后面的事情便變得順理成章起來，裴景玨自然會尋找她的親生父母，可所有的線索全都中斷，只隱約查到些許和前朝的聯(lián)系。
他當(dāng)時心中忐忑，意識到非同小可，便起了幾分準備后手的心思，所以在看見竹九無家可歸的時候，才提出會收留，并給予她算得上富貴的安穩(wěn)生活。
而條件，便是在他需要的時候，可以義無反顧地去死。
竹九在后面的接觸中，知道了裴景玨心中有一個同自己相似的心上人，不可觸碰，也絕不會抹去。
也知道自己就是為了替她去死而生的。
竹九恨，但也接受了，因為她生來漂浮無根，怎么活著都無所謂。
還能救下兩人，也算功德一件。
此時，終于到了這個時候。
裴景玨說到此處，站起身來，雙手負在身后：“我會放出消息，湖州將會有一支新的‘叛軍’造反，簇擁竹九為真的月七公主。”
“而憑你娘親的聰慧，自然知道不能承認自己是前朝血脈一事，只要她不承認，趙傲風(fēng)便無可奈何。”
“換句話說，此刻湖州若來了真正的月七公主來光復(fù)齊國，趙傲風(fēng)便會因師出無由，陷入被動。”
裴允禮迅速思索著，雖年幼，卻和裴景玨一樣表現(xiàn)出超脫的沉靜。
甚至接上了裴景玨的話，說道：“所以，趙傲風(fēng)一定會來確認湖州的月七公主是真是假，那是便是他自亂陣腳的時候。”
裴景玨認可地點了點頭：“彼時我們進可通過竹九下套，將趙傲風(fēng)騙出蘇州城，退，也可將竹九作為真正的月七公主，再將你娘交換出來。”
裴允禮此刻才徹底嘆服。
但他還有一惑，問道：“可是，若是采用交換之法，如何確保趙傲風(fēng)不會……對娘親下殺手呢？”
“他不會。”
裴景玨篤定道：“如今青巾軍最缺乏的便是民生，所以才會在蘇州有諸多惠民之法，而我已將他四處尋找月七公主，且已帶走一人回府的消息散播出去。”
“他迫于壓力，在所有人都相信竹九才是真正的公主的時候，絕對不敢殺了月兒。”
裴允禮嗯了一聲。
面上雖不動，心中卻已經(jīng)被裴景玨的計劃徹底激蕩住了。
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父親作為丞相，心中是如何的殺伐果斷，用兵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