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是箭師阿良哈?”
福爾武勒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喉嚨發(fā)緊得幾乎發(fā)不出聲,一雙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灰袍老者的背影,指節(jié)攥著腰間的刀柄,指骨泛白——他甚至能感覺到掌心的冷汗正順著刀柄往下淌。作為大戎軍中少有的大武師,他見慣了貴族的倨傲、將士的悍勇,卻從未像此刻這般,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箭師阿良哈的名字,在大戎的草原上哪里是“無人不知”?牧人傳唱的歌謠里,他是“一箭穿云射落天狼”的英雄;部落孩童玩射箭游戲時,舉著木弓喊的都是“我是阿良哈”;就連大單于的金帳里,案頭都擺著他射落的兇獸頭骨。這老者不僅受大單于親賜“射日”稱號,封地更是水草最豐美的黑松林,更別說那獨一份的特權——見王子公主無需行禮,便是三位親王見了他,都要先拱手問一聲“箭師安好”。這般地位,便是十大部落的首領見了,都要矮上三分。
“哦,是箭師大人來了。”
帥帳的布簾被猛地掀開,休霸幾乎是小跑著沖出來,墨色袍角掃過帳外的碎石地,帶起一串細塵。他先前還擰著眉,眼下陰霾盡散,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褶子,雙手在藏青色衣擺上飛快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攥住阿良哈的手臂,語氣熱絡得像見了親人:“您老怎么來了?快進帳,帳里剛溫了羊奶,還是您愛喝的黑山羊奶!”
一旁的福爾武勒仍跪在地上,膝蓋抵著冰冷的石板,磨得生疼。他舉著刀的手臂微微發(fā)顫,刀鞘抵著地面,發(fā)出細碎的“咔嗒”聲。看著阿良哈被休霸半扶半請地迎進帳,他緩緩垂頭,下巴抵著胸口,苦澀像潮水般漫上來——他當年在尸山血海里拼殺,斷了三根肋骨才掙到大武師的頭銜,可在阿良哈面前,竟連站著說話的資格都沒有。大戎的大武師多如牛毛,光這帥帳周圍就有五個,可箭道入門的?滿大戎只阿良哈一人,連他那幾個子侄,也只學了些皮毛。對方武道不過武者初期,卻能讓休霸這般恭敬,說到底,還是箭道太稀罕了。
大帳內,銅爐里的炭火噼啪作響,熱奶的蒸汽裹著奶香漫在空氣中,模糊了休霸的臉。他親自給阿良哈斟滿銀杯,杯沿沾著奶沫,才坐回主位,便忍不住雙手撐著案幾,腦袋耷拉下來,指節(jié)摳著案幾上的木紋,聲音發(fā)顫:“箭師大人來得真是時候……不瞞您說,這三天,我丟了三座哨卡,飛鷹部全折在北關了。”
阿良哈指尖摩挲著銀杯冰涼的紋路,杯身映出他眼底的探究,嘴角勾著淺淡的笑:“我聽說,北關出了位厲害的箭者?”
“何止是厲害!”休霸猛地抬頭,手掌拍在案幾上,銀杯里的羊奶濺出幾滴,落在他的袍角上。他眼神里滿是驚懼,連聲音都帶著哭腔:“那箭能穿透三層鐵盾,連武師的護體罡氣都擋不住!飛鷹部上百名武者、武師,最后就剩福爾武勒一個人爬回來……”他頓了頓,指尖捏得發(fā)白,“現(xiàn)在我軍里,只要有人提‘北關箭者’,連老兵都渾身哆嗦。此人不除,別說攻城,士氣都要散了!”
阿良哈捋著長須的手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他卡在箭師境界整整二十年,夢里都在想箭道宗師的境界,可大戎的箭道傳承早就斷了。若是能活捉這位北關箭者,說不定能從他身上摳出傳承功法——以他幾十年的箭道積累,只要得全傳承,三年之內,定能踏入宗師之境!
“大帥這么說,我倒真對他有了興趣。”阿良哈放下銀杯,杯底與案幾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交給我,明日我便去會會他。”
休霸眼睛一亮,剛要說話,又嘆了口氣:“除了這箭者,北關還有新造的守城利器,狼牙拍、磙木,砸下來能碎了戰(zhàn)馬的骨頭。我之前沒轍,還花了三車牛羊、兩座鐵礦,去百獸宗請了五個大武師,估計兩三天就到……”
“無妨。”阿良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帳簾微微晃動,他手按在腰間的黑色箭囊上,囊里的骨箭似乎也跟著輕顫,“有強援更好,活捉那箭者,也少些麻煩。”
翌日清晨,秋霜凝在北關的城垛上,泛著冷冽的光。風裹著枯草屑吹過城頭,劉杰正彎腰檢查新運上來的狼牙拍——木架是老木匠王師傅帶著幾百個小伙子連夜趕制的,硬木上還留著新鮮的刨痕,鐵刺閃著寒光,可他指尖敲在木架上,還是忍不住皺緊了眉。
“王師傅,這木架能扛住火攻嗎?”
王師傅滿手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木屑,聞言搖了搖頭:“劉千夫長,這已經(jīng)是最快的了,硬木得泡三個月才防火,現(xiàn)在……只能湊活用。”
劉杰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望著城下的曠野,心里盤算著:這幾日射殺大戎士兵,攢的殺戮值還不夠升箭道境界,若是遇上厲害的箭手,怕是要吃虧。正想著,突然,一陣急促的“嗚——”聲劃破長空,緊接著,“咚咚咚”的戰(zhàn)鼓聲像悶雷般滾過來,震得城墻都在微微顫動。
“敵襲!”
城頭上的士兵頓時亂了起來,劉杰猛地直起身,瞇眼望向遠方——只見曠野盡頭,黑壓壓的大戎軍隊正呼嘯而來,像一道黑色的潮水,綿延數(shù)千米。馬蹄踏在地上,揚起漫天塵土,士兵的吶喊聲裹著風沙,隔著千米都能聽得真切。
“天啊,這么多人?”一個年輕士兵攥著長槍的手發(fā)顫,聲音都變了調。
劉杰也皺起了眉。以往休霸的大軍都盯著北關中段——那里地勢平坦,利于車馬沖鋒,可今日,這支大軍竟直奔西段而來。西段滿是碎石坑,馬匹踩上去容易崴腳,馮破奴當初把黃勝部安排在這,就是因為這里易守難攻。
“肅靜!”劉杰拔出腰間的長劍,劍身在晨光下閃著冷光,聲音洪亮得壓過了嘈雜的吶喊,“都慌什么?咱們占著地勢,他們沖不上來!準備迎戰(zhàn)——弓箭手搭箭,長槍手列陣!”
士兵們被他的氣勢鎮(zhèn)住,原本發(fā)抖的手慢慢握緊了兵器,弓箭手紛紛搭上箭矢,箭頭對準了越來越近的敵軍。
千米之外,大戎軍陣前,阿良哈騎著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鬃毛梳理得整整齊齊,馬鞍上掛著那把黑色大弓。休霸勒著韁繩,手指死死指向城頭的劉杰,語氣里滿是恨意:“箭師大人,就是那小子!”
阿良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蒼穹中的雄鷹盯上了獵物。他看清了劉杰的站姿——肩背挺直,腰間掛著箭囊,手指關節(jié)上有常年握弓留下的厚繭,連站姿都帶著武道強者的沉穩(wěn)。
“此人還是位武道高手?”阿良哈眼底閃過一絲狂喜,捋著長須的手都有些發(fā)抖,“好,太好了!”
他早就聽說,大夏的箭道世家或宗門,才會同時培養(yǎng)武道與箭道。這位北關箭者的傳承,定然不一般!阿良哈不再猶豫,左手取下黑色大弓,右手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桿是黑檀木做的,箭尖泛著乳白色的光,竟是用兇獸的脊椎骨打磨而成,上面還刻著細小的紋路,能破護體罡氣。
“嗖!”
弓弦響時,像炸雷在耳邊炸開。阿良哈手臂上的肌肉鼓起,黑色大弓彎成滿月,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射向天空,氣流卷著沙塵吹得休霸的黑發(fā)貼在臉上。那箭尾拖著一道淡淡的白痕,突破音障時發(fā)出“咻咻”的響,像一道流星,直奔北關城頭而去。
城頭上,劉杰正指揮士兵調整狼牙拍的位置,突然,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背后襲來,像有把刀架在了脖子上。他渾身汗毛倒豎,后背冒起冷汗,幾乎是本能地猛地轉身——只見一道刺眼的白光正急速向他沖來,快得讓他連眨眼都來不及。
“千夫長!”
張大力的喊聲剛落,“撲哧”一聲悶響,骨箭直接撕碎了劉杰肩上的皮甲,扎進他的右肩肌肉里。劇痛像電流般竄遍全身,劉杰只覺得肩上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可下一秒,他全身金光彌漫,強健的肌肉猛地繃緊,“啪”的一聲,竟硬生生將那骨箭彈飛了出去!
“噔噔噔!”
劉杰踉蹌著后退了四五步,腳后跟磕在城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直到后背撞在女墻上才停下。他大口喘著氣,急忙躲到墻后,撕開皮甲的破損處——傷口不大,只擦破了表皮,滲著血絲,可肩上的痛感卻越來越強烈,像有無數(shù)根針在扎。
他撿起地上的骨箭,指尖摩挲著那乳白色的箭尖,眼神凝重起來。這箭的威力,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箭都強——若不是他金剛不壞神功初成,身體經(jīng)過一次蛻變,這一箭怕是要把他的右臂射穿!
“箭師……”劉杰透過墻洞望向遠方,看到了那道騎在黑馬上的灰袍身影,心里滿是疑惑,“為什么射肩?不殺我?”
他不信是對方射偏了。箭師境界的高手,早已達到百發(fā)百中,只要鎖定目標,就算閉著眼也不會偏差分毫。可對方偏偏射了他的肩,像是故意留手。
“千夫長,你沒事吧?”張大力和趙德珠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張大力臉上沾著灰塵,鎧甲上還掛著碎木片,一臉焦急。
“都快趴下!”劉杰一把抓住張大力的胳膊,將他拽到墻后,聲音急促,“對方有箭師!箭術入道的那種,千米外能射穿你的腦袋!”
張大力愣了一下,抓著后腦勺,憨憨地問:“箭師?啥是箭師啊?”
劉杰氣得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張大力“哎喲”一聲趴在地上,劉杰唾沫星子橫飛:“憨貨!就是最厲害的箭者!你再站著,下一箭就射穿你的頭!”
趙德珠聽到“箭師”兩個字,臉色瞬間慘白,手腳并用爬到墻后,雙手死死抱著腦袋,臉恨不得塞進城磚縫里,聲音發(fā)顫:“箭師……我聽說過,能射穿鐵甲的……”
劉杰剛要說話,突然,又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傳來,帶著“嗚嗚”的咆哮,像一條惡龍撲來。他心里一沉,急忙抬頭——只見一支箭矢正對著城頭的狼牙拍射來!
“砰!”
箭矢正中狼牙拍的木架連接處,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木架瞬間裂開,鐵刺飛射出去,砸在城頭上濺起火星,幾片碎木片劃傷了旁邊士兵的臉。那架狼牙拍轟然倒塌,碎木堆在城頭上,擋住了半個箭孔。
“糟糕!”劉杰暗罵一聲。沒有這些守城利器,北關根本擋不住大戎軍隊的沖鋒。他咬了咬牙,不再猶豫,左手搭弓,右手從箭囊里抽出一支鐵箭,對準那道剛射來的箭矢,猛地松開弓弦!
“嗡!”
鐵箭騰空而起,速度幾乎超過音速,箭尾帶著氣流的漩渦,準確地撞向那支骨箭。
“轟!”
兩道箭鋒相撞,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像兩顆火星撞在一起。劉杰的鐵箭箭頭瞬間崩碎,木桿裂開一道縫,而阿良哈的骨箭也被撞得偏離了方向,卻依舊帶著余勢,“釘”的一聲釘在城墻上,箭尾還在劇烈顫動。
劉杰握著弓的手微微發(fā)麻,他望著那支嵌在城磚里的骨箭,臉色愈發(fā)凝重——阿良哈的箭術,比他強太多了。
“糟糕!”
劉杰握著鐵弓的手猛地一麻,指節(jié)泛白,弓弦還在掌心殘留著震顫的余感。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射出的鐵箭在空中撞上那道乳白色的骨箭——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鐵箭的箭頭瞬間崩成碎鐵屑,木桿像被狂風折斷的蘆葦,歪歪扭扭地墜向城下,而那支骨箭雖被撞得偏移了軌跡,卻依舊帶著蠻橫的力道,“轟”地砸在北關的青灰色城墻上!
磚石飛濺,碎塊像冰雹般落在城頭上,幾個靠近的士兵慌忙后退,驚呼聲混著箭羽入墻的悶響。那支骨箭足足沒入城墻大半,箭尾的黑色羽毛還在劇烈顫動,發(fā)出“嗡嗡”的鳴響,震得城磚縫里的塵土簌簌往下掉。劉杰盯著那支箭,后背竟?jié)B出一層薄汗——他很清楚自己的實力:箭師五層的境界,加上金剛不壞神功的金身加成,臂力比尋常箭師強上數(shù)倍,射出的箭威力足以媲美箭師七層。可剛才那一箭,竟被對方輕易撞碎,連阻攔對方箭勢都做不到。
“箭師大圓滿……甚至可能是宗師境?”劉杰咬著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弓身的木紋。他從未想過,大戎竟有這般厲害的箭手。以往他在北關射殺的箭者,最高也不過箭師四層,可眼前這位,光是箭上的力道,就遠非他能匹敵。
城下的大戎軍陣里,休霸瞇著眼盯著城頭,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只看到兩道箭影在空中一閃,接著就是劉杰的箭墜落,阿良哈的箭扎進城墻——至于中間的攔截過程,快得根本看不清。他旁邊的謀士切合圖撓著八字胡,聲音里滿是困惑:“大帥,這……箭師大人的箭怎么偏了?沒射中那劉杰啊?”
周圍的幾個將領也竊竊私語起來,有人探頭探腦地往城頭望,有人悄悄攥著兵器,顯然對阿良哈剛才的表現(xiàn)有些疑惑。畢竟阿良哈剛來時那般傲氣,說要“一箭拿下劉杰”,可現(xiàn)在連目標都沒碰到,難免讓人心里犯嘀咕。
可阿良哈卻沒理會身后的議論。他勒著馬韁,黑色大弓還搭在臂彎里,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城頭的煙塵。作為半只腳已經(jīng)踏入箭道宗師境的強者,剛才那一瞬間的交鋒,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的骨箭在距離城頭不足百米時,被一支突如其來的鐵箭精準攔截。能有這般反應速度和箭術準頭的,北關城頭只有一個人。
“他竟還有反擊之力?沒受傷?”阿良哈的眉頭緊緊蹙起,臉色從之前的傲然變得鐵青。他左手攥著弓弦,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上來:剛才那一箭,他雖沒瞄準劉杰的要害,卻也用了七分力道,按休霸所說,劉杰不過是武師層次,就算有護身功法,至少也該斷了一臂,癱在城頭動彈不得才對。可剛才那支攔截的箭,力道雖不如他,卻精準得可怕,顯然劉杰不僅沒重傷,甚至還能從容反擊。
先前他在帥帳里拍著胸脯說“交給我”,現(xiàn)在看來,簡直成了天大的笑話。
休霸也看出了阿良哈的臉色不對,他悄悄拉了拉切合圖的衣袖,示意他別再多說,自己則催馬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箭師大人,是不是……剛才風大,影響了準頭?”
“風?”阿良哈冷笑一聲,目光依舊鎖在城頭,“這點風,還吹不動我的箭。”他不信邪——自己射了幾十年的箭,從無虛發(fā),怎么可能栽在一個大夏的年輕箭者手里?一定是剛才大意了,沒料到對方還有力氣反擊。
阿良哈不再多說,右手猛地從箭囊里抽出兩支骨箭,指尖夾著箭桿,動作快得只剩殘影。他左臂繃緊,黑色大弓再次彎成滿月,弓弦拉到極致時,發(fā)出“咯吱”的輕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周圍的大戎士兵見狀,紛紛屏住呼吸,連休霸都忘了說話,只盯著阿良哈的手。
“嗖!嗖!”
兩道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兩支骨箭像兩道乳白色的閃電,一前一后劃破長空,箭頭帶著尖銳的嘯聲,直奔城頭的狼牙拍而去——阿良哈沒再盯著劉杰,而是想先毀掉北關的守城利器,斷了對方的依仗!
城頭上的劉杰瞳孔驟然收縮,他剛想再次搭箭攔截,卻發(fā)現(xiàn)對方的箭速比剛才更快,兩支箭一左一右,分別瞄準了兩架狼牙拍的木架連接處。他甚至能看到箭尖泛著的冷光,根本來不及同時應對!
“砰!砰!”
兩聲巨響幾乎重疊,左邊那架狼牙拍的木架瞬間斷裂,鐵刺帶著碎木砸向城墻下,右邊那架則直接崩散,碎片濺得滿地都是。城頭上的士兵驚呼著躲閃,原本排列整齊的守城利器,眨眼間就毀了兩架。
劉杰握著弓的手微微發(fā)抖,他望著城下那道灰袍身影,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對方不僅箭術比他強,還摸清了他的軟肋,這一戰(zhàn),怕是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