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原本暈車睡得昏沉,這會兒也被售票員拍醒,粗聲粗氣道:“吃飯!”
“吃飽了再出發(fā)!”售票員臉上堆著笑,朝那乘客揚了揚下巴,“下去吧,車要鎖門,不能留人!”
“我不吃飯??!”那人愣了一下,晃了晃手上的布包:“我早飯吃得晚,還帶了吃的,現(xiàn)在不餓!”
售票員沒吭聲!
只是瞥了他一眼,眼底藏著幾分戲謔!
看來還有不少生瓜蛋子,不知道規(guī)矩?。?/p>
陳大山倒是二話沒說,拎著包就往車門口走。
坐在他旁邊的是個戴著眼鏡,書生氣十足的年輕人。
這人話有點密,還有點自來熟,一路上逮著陳大山就沒停過話。
此刻見他要下車,年輕人下意識地拽了他一把,沒好氣道:“這才幾點鐘?早上吃得還沒消化,你花這個冤枉錢干什么?”
陳大山笑著聳聳肩,朝窗外努了努嘴:“你看,這飯像是想不吃就能不吃的嗎?”
年輕人下意識地一轉頭,就看到前方平方里,出來了三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
光頭、滿臉橫肉、兇神惡煞、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上都有幾道疤!
一個個手里拎著根棍子,叼著煙就上了車!
“咣咣!”
最前頭的光頭男人猛地敲了兩下車門,整個大巴車都在嗡嗡震顫!
“下車吃飯!”
“一個個耳朵都聾了?”
這人朝窗外吐了口唾沫,目光兇狠地掃過每一個不愿下車的乘客:“我說了,下車!“
“倒數(shù)五個數(shù)!”
“再不下車,就別怪老子手上的棍子不長眼!”
“五!四!三……”
年輕人臉色瞬間煞白,拽著陳大山的手也松了勁,慌慌張張跟著他往車下挪。
而兩人剛下車,車廂后排便傳來了一聲冷哼!
一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衫,胸前口袋別著鋼筆的中年男人“嚯”地站起身,伸手就從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本紅皮證件,梗著脖子沖光頭吼道:“我是省計委的!”
“你們這是違法亂紀!”
“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讓立馬吃不了兜著走?”
他身邊還有兩個跨公文包的男人,也起身跟著吼道:“我們是經(jīng)貿(mào)委的,都有邊防證和公務介紹信,你們敢動我們一下試試?”
這個年代,前往特區(qū)的“邊防證”,可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1982年,特區(qū)“二線關”正式啟用!
為了保障特區(qū)管理和邊境安全,通行證的發(fā)放有著嚴格的限制和繁瑣的流程。
得先過單位審批,再跑派出所、公安局,前前后后至少要蓋四五個公章才能辦妥。
就算是因公出行,也得經(jīng)縣級以上機關同意,還得遵循“能不去就不去”的從嚴控制原則。
這趟車上大多數(shù)人都并不是去特區(qū)的,而是短途乘坐,中途就會下車。
少數(shù)幾個去特區(qū)的人,身份確實是不一般。
而且錯過早上的火車以后,都不愿意等到明天再去,放棄干部待遇來坐這趟耗時更長的大巴車,還多半是真有什么緊急公務。
所以這幾個人的底氣都很足!
刻意將手里的證件晃了又晃,臉上滿是“官老爺”的倨傲,以為能鎮(zhèn)住這群混混。
而那光頭只是瞇眼掃了掃他們手上的證件,立馬就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嘲諷,手里的棍子往掌心“啪啪”敲了兩下:“省計委?經(jīng)貿(mào)委?”
“老子管你什么委,到了老子的地盤上,就得聽我的!”
話音落下,他壓根沒給對方再開口的機會,掄起棍子就朝白襯衫男人的手腕砸了過去。
“啪!”
男人一聲痛呼,整個人都踉蹌著往旁邊倒去,手里的證件也飛落到了座椅上。
車廂里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連那兩個跟班也嚇得往后縮了縮,心里的底氣蕩然無存。
光頭彎腰撿起座椅上的證件,隨手翻了兩頁,嗤笑一聲就扔在了地上,還抬腳狠狠碾了兩下:“這玩意兒,在老子這兒屁用沒有!”
“再敢拿身份壓人,下次就不是砸手了!”
他抬眼掃向車廂,目光掃過之處,原本還想硬撐的幾人都慌忙低下了頭,剛才那點官威半點不剩。
“五!”
光頭重新開始倒數(shù),聲音比之前更狠戾,“數(shù)到一,沒下車的,今天就別想走了!”
“一”字剛落,剛才還喊著“不吃冤枉飯”的年輕人第一個竄了起來,丟下陳大山就往平房方向沖。
那幾個公職人員也是面如土色!
灰溜溜地趕緊下車排隊吃飯去了!
這飯,還真是不得不吃??!
見所有人都下了車,光頭的臉色才好看了些!
他又抽出一根煙叼在了嘴,手里的木棍再次敲得邦邦響:“趕緊進去,最低消費兩塊!”
“開好小票出來,誰他媽都別想蒙混過關!”
一眾乘客的臉色愈發(fā)難看!
兩塊?
這也太黑了!
現(xiàn)如今誰出門不是帶足了干糧,根本不需要在外面花錢吃飯?
而現(xiàn)在,不僅是被逼著花了不用花的錢,而且還是最少要花兩塊!
就算羊城經(jīng)濟再發(fā)達,三塊錢也不是隨便誰,都能隨手掏出來不心疼的。
大部分人都攥著口袋,心疼得直抽抽!
可是連那幾個干部都認了慫,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被光頭陰狠的目光一掃,全都耷拉著腦袋,低聲咒罵著進了平房。
里面一共有三間房,廁所在房子后面!
前后門都有人守著,連上廁所都得拿著店里開的小票才能去!
坐在陳大山旁邊的年輕人黑著個臉,嘴里還在不停地嘟囔:“一群王八蛋,這跟搶劫有什么區(qū)別?”
“待會兒一出去,我就去找公安同志!”
陳大山聞言笑著搖了搖頭,再次朝前方努了努嘴:“你看看,那是什么?”
年輕人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頓時驚得眼珠子都快鼓出來了。
最里面的一間房里,一個穿著上白下藍夏裝制服的男人正在吃飯,面前那碗面條上的肉絲,堆得都快要掉出來了!
旁邊還有一瓶華洋汽水,橙色的液體、橘子味兒的!
而就在那個男人旁邊,一個光頭男人正在惡狠狠地朝一個年輕人吼:“去吃飯!”
“磨蹭什么?快點!”
“想挨打是不是?”
那個男人充耳不聞,還在大口吃面!
陳大山身邊的年輕人,再也不說話了!
陳大山起身去買飯,心里頭頗有些感慨!
別說是現(xiàn)在了!
前世十多年以后,他剛開始下海經(jīng)商那會兒,有一段五個多鐘頭的路程,愣是足足吃了四頓飯!
不是沒反抗過!
就眼前這幾個光頭,再來十個他都能輕松撂倒!
可結果就是在當?shù)氐⒄`了整整三天,最后還給人賠了醫(yī)藥費才脫了身。
能開這種飯店的,都有一定的背景,上頭有人!
強龍不壓地頭蛇!
只要不出人命,別說是外地人了,本地人都拿他們沒辦法!